第二天一早,王妃和世子妃的轿子刚出府门,夏侯琦便换上一身冶炼所学徒的粗布短褐,把头发尽数拢进布帽里,压得低低的,只露一双清亮亮眼,跟着王师傅、李师傅二人,径直往城东章氏冶炼所去。
一进冶炼所,扑面便是滚烫的热浪。墙角分门别类堆着铁矿石、废铁坯与生铁锭,几座冲天炉正逢出铁时分,橘红滚烫的铁水顺着石槽缓缓流淌,溅起星星点点细碎火星。工坊里匠人大多赤着上身,脊背淌着热汗,在炉前往来忙活,铁锤落上铁砧的叮当脆响,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章铁匠粗哑洪亮的嗓门,穿透满院喧嚣传了出来:“褐铁矿都给我敲碎,拣净碎石杂土,摊在日头下好好暴晒几日;菱铁矿同样敲碎拣杂,单独入窑焙烧成熟料再用!都给我记牢了,万万不可生料熟料胡乱混投,谁再犯浑,仔细我扒了他的皮!”
话音落,他转过身,一眼就瞧见王、李二人身后跟着个身形瘦小的学徒。布帽压得极低,遮了大半眉眼,偏偏一双眸子亮得惊人,踩着满地矿渣从容走来,半点不见寻常学徒的拘谨。
章铁匠当即认出,这便是早前在他铁匠铺里,要他做大炮仗,炸不炸看他手艺的那位小兄弟。他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哟,原来是你,今日总算得见你真面目。”
夏侯琦连忙拱手行礼,姿态端正规整,比在郡王府里那番敷衍应付周全太多:“章师傅安好。”
她抬眼环顾整座冶炼所,如山的矿石、轰隆作响的大风箱、铁砧前挥汗锻打的匠人,一幕幕入眼,心底竟涌起一股久违的安稳亲切。这里才是她的去处,不是寿荫堂堆满账册的沉闷案几,而是这烈焰蒸腾、铁水奔流的烟火之地。
章铁匠也不多寒暄,径直领着她走到角落,指着两座废置的灌钢炉。炉壁裂开几道狰狞大口,边缘挂着凝固发黑的钢渣裂痕,一看便知损毁得彻底。
“小兄弟,不瞒你说。”章铁匠沉下神色,满脸无奈感慨,“你要造的那炮筒,着实难住我了。我这辈子守着冶铁锻钢的手艺,灌钢、百炼样样熟稔,寻常刀剑甲胄、农具兵刃,从没有失手的时候。”
他抬手抚过开裂的炉壁,语气带着几分惋惜:“我从未像外行那般,直接把铁水往模具里乱灌,那法子铸出来的物件,天生脆裂气孔多,稍有承压便会崩碎,稍有资历的匠人都不会做这等蠢事。”
“可你要的炮仗不一样,需得扛住极强冲劲,钢料必须通体密实无夹层、无暗裂、杂质极少。”章铁匠顿了顿,顺势接上往日的伏笔,“早前你特意给我送来的焦煤,我一直省着用,掺着上好木炭搭配烧炼,火劲足、烟气轻,比寻常柴火木炭强出不止一筹。”
“奈何老法子终究有到头的时候。”他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往日里这灌钢法子,也就只能炼些寻常钢料。不过是把铁水浇进熟铁里头,再反复折叠捶打,打打刀剑兵刃倒是够用。
可这法子烧不出顶高的火候,烟火气直往铁里头钻,那些脏东西杂料尽数嵌在铁纹深处,任凭怎么捶打都剔不干净。
我想要炼出能造炮筒的好精铁,只得拼命鼓风旺火硬抬炉温,炉子经不住这般忽冷忽热,已然接连裂了两座。再这般折腾下去,我这冶铁作坊实在撑不住喽。”
夏侯琦闻言心中了然,这下才算摸清症结。并非章铁匠手艺不精、行事莽撞,实是传统灌钢炉与老工艺的上限,卡在了炮用精钢这一关。
她看着章铁匠,语气笃定沉稳:“章师傅只管放心,我此番带来的营州石英砂、吴州高岭土,都是顶尖耐火料子,造出的新炉绝不会再轻易炸裂。”
章铁匠点点头:“料子我瞧过,确是上等好物。只是听闻你要造的新炉,比白作炉还要精妙?王大哥、李二哥干了一辈子冶铁,也从未见识过。”
“自然是质的飞跃。”夏侯琦胸有成竹,从怀中取出层层云锦包裹的图纸,当众缓缓展开。
她指着图纸,语速不自觉加快,越说越是投入:“这炉子唤作反射炉,炉体分燃烧室与蓄热室,中间以格子砖相隔。燃料在燃烧室独自燃烧,烟火不直接触碰钢料,高温烟气穿过格子砖,把蓄热室耐火砖烧得通红透热。”
“待蓄热室烧透,便调转风道,让冷风先穿过烧红的格子砖,预热升温后再送入燃烧室。如此一来,炉温远超白作炉与灌钢炉,既能彻底烧尽铁料里的杂物,炼出匀净精纯的钢水,还能随时从炉门查看熔池火候,随心调温配料。”
章铁匠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他一辈子打交道都是冲天炉、灌钢炉,白作炉也只略有耳闻,什么燃烧室、蓄热室、格子砖,单听每个词都懂,凑在一起便全然摸不着门道,忍不住开口打断:“小兄弟,你且说得浅显些。”
夏侯琦会意,拿起一根木炭,在图纸上边划边解释,放慢语气:“章师傅记好就行。冲天炉只管把铁矿石炼为生铁锭,我这反射炉,是专门把生铁锭精炼成高品质精钢。”
章铁匠猛地一愣:“专门用来炼钢的炉子?”
“正是。”
章铁匠挠了挠头,总算反应过来:“难不成你要造的炮仗,要用这般精纯精钢打造?”
“没错。”夏侯琦顺势问道,“章师傅往日都是如何炼钢的?”
章铁匠便老老实实把祖传灌钢法细细道来:先以冲天炉炼出生铁,再在灌钢炉内铺好熟铁坯,上置生铁块,闭炉鼓风慢烧,令生铁熔液缓缓渗入熟铁肌理,炼成钢坯后出炉,上铁砧千锤百炼,折叠锻合去渣。
他一辈子都是这般流程,做刀剑神兵绰绰有余,可偏偏造不得抗冲击极强的炮筒。老炉温限死火候,杂质除不尽,钢料内里总有细孔暗纹,做成炮筒稍一受力便开裂,连带着炉子也屡屡烧坏。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新式炉具,能从炼钢根源上把杂质除得干干净净。
夏侯琦耐心把反射炉原理又拆解了一遍,说得通俗直白,让老匠人听得明明白白。末了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好处,这反射炉无需耗费昂贵木炭,直接烧煤便可,火力稳、成本低,长久下来能省下不少开销。”
京中冶铁木炭全靠山里采伐转运,价钱高昂,几乎吞掉大半利润。一听能改用煤炭,还不损钢质,章铁匠瞬间眼神大亮,猛地一拍大腿:“好!好炉子!听你这么一说,我彻底懂了,这炉,咱们立马开造!”
夏侯琦收起图纸,当即指挥一众匠人动工搭建反射炉。她站在工地中央,一手执图纸,一手抬手比划,声音清亮笃定:“耐火砖务必错缝堆砌,不可对缝,一旦留缝便会漏气跑温;糯米石灰浆调得稠些,太稀粘不牢炉体。”
她时而爬上炉体骨架,俯身查验拱顶弧度是否规整;时而跳下来亲手递运耐火砖;时而蹲在一旁,校准蓄热室格子砖的间距位置。整座炉子,在她的指点下一点点初具雏形。
置身烈焰炉火之间,听着匠人闲谈劳作,她恍若重回秦州军械所,重回那些与工匠一同筑炉、炼钢、铸炮的日子。在这里,没人唤她郡主,没人拘着她女红闺训,不必守深闺规矩,只是懂格物、通冶铁的学徒小琦,是能和一众匠人蹲在炉边啃馍唠嗑的自己人。初来之时那点生疏拘谨,早已消散无踪。
不多时,伙夫抬着一筐麦麸馍馍,拎着一锅清汤走来,扯开嗓子喊:“歇工吃馍喽!”
夏侯琦当即从炉架高处一跃而下,脚后跟落地发出一声闷响,随手拍了拍手上的泥浆铁锈,兴冲冲就往饭筐那边凑。
章铁匠看得心头一紧,手里刚砌好的一块耐火砖差点脱手砸脚,忍不住粗着嗓子吼道:“那边有梯子好走!你这小子怎的这般莽撞,也不顾安危!”
夏侯琦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眉眼弯弯:“走梯子绕远,这般下来省事多了。”
说着顺手接过伙夫递来的麦麸馍馍,正要张口去咬。
“郡——,小琦!”李师傅险些说漏嘴,慌忙改口,几步走上前,指着一旁盛着清水的铜盆,“饭前总得洗手,你瞧瞧这满手泥灰铁锈,若是吃出毛病,我们回去也没法交代。”
夏侯琦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双手,又瞧了瞧手里黄澄澄的麦麸馍,只好恋恋不舍放回筐里,乖乖走到水盆边洗净手,才重新拿起馍馍,跟着王、李、章铁匠与一众匠人,席地围坐下来。
麦麸馍馍口感粗粝,却扎实顶饿,咬一口满是麦香。她忙活一上午,早已饥肠辘辘,也不挑剔排场,端起粗瓷碗舀了碗清汤,就着寥寥几片菜叶,吃得格外香甜。
章铁匠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她盘腿席地,全无半点娇生惯养的架子,和寻常工匠一般大口啃馍喝汤,半点不嫌弃粗茶淡饭,不由心生好感,感慨道:“小七,瞧你这性子随和踏实,半点不像读书书生的娇气模样。初次见你穿一身锦缎襕衫,我还当你是哪家寒窗士子呢。”
他将“小琦”听成“小七”,便索性这般唤开了。
夏侯琦想起初次登门时那身斯文装扮,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随手把指尖沾的馍渣蹭在耳后:“在冶炼所里,大家都是埋头干活的匠人,哪用得着那些虚礼规矩,一心把炉子筑好、把钢炼好便够了。往后章师傅只管叫我小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