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煊喜滋滋地回了府。
今日早朝他舌战群儒,把北静王骂得差点背过气去,颜面尽失。把工部、户部一众依附权贵的官员怼得哑口无言。把贾政气得当场晕厥,最后更是趁势进言,逼着皇帝当场拍板两件大事:其一,整顿边防,整兵备战抵御梁晋郑三国大军进犯代州;其二,派遣御史台重臣前往涯州彻查粮草克扣一案,给边疆军民一个公道。一石二鸟,痛快至极。
他换了常服,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准备去廉贞阁找他那件漏风皮大衣分享今日的超常发挥。
一路穿过府中雕花回廊,廊下雕梁画栋,花木扶疏,清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就在他脚步刚转过回廊月洞门,满心欢喜盘算着怎么跟女儿吹嘘时,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愠怒的女声陡然响起:“站住!”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高不低,没有疾言厉色,却自带一股久居主母之位沉淀下来的威严气场,像一把未出鞘的利刃,陡然横在夏侯煊后脖颈上,瞬间让他浑身的嬉皮笑脸僵在了原地。
夏侯煊脚步猛地钉死在青石地面上,心头微微一咯噔,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西宁郡王府,敢用这种语气拦他、训他的,除了自家夫人西宁郡王妃,再无第二人。
他暗暗咽了口唾沫,心里飞速盘算说辞,脸上转瞬之间就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谄媚笑容,像是做错事的孩童撞见家主,慢悠悠转过身,语气圆滑又讨好:“夫人,夫人,这么巧啊,你也来后院闲步散心啦?”
西宁郡王妃站在回廊拐角处,双手交握于身前,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她上下打量着丈夫那张写满了心虚的脸,开口便是一串连珠炮:“你今天早上又在朝堂上干什么去了,啊?你不是说过要改掉你的臭毛病的吗?你怎么就把北静王气得半天缓不过气来,还气晕了贾政!你发哪门子疯,啊?”
夏侯煊连忙凑上前去,嬉皮笑脸地伸手想去扶她的胳膊:“夫人,夫人,你听我狡辩——哦不,你听我解释!北静王那一伙人,表面满口圣贤道义、爱民如子,背地里全然不干人事!外敌大军压境,兵临代州边境,不想着整军备战、固守疆土,反倒一味鼓吹岁币求和,拿朝廷银钱讨好敌国,这难道不是变相卖国苟安吗?”
“还有工部那帮老滑头,借着改良冶炼技术的名义垄断铁矿资源,结党营私、把持工坊,朝堂议事只懂附和权贵,半点不为家国百姓着想,看着就让人窝火!”
王妃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渐渐转为无奈。她当然知道丈夫的脾气——这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朝人开火。北静王怂恿皇上用岁币换苟安,国库出钱,北静王自己却从代州边贸里赚得盆满钵满——这种事,她嫁给他这些年,早就不指望他能忍得住。她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上不知什么时候蹭歪的盘扣,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沉甸甸的担忧:“你呀。就图自己一时嘴快,想过咱们珏儿没有?他如今在翰林院任编修,身居清贵之地,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翰林院素来是北静王的大本营,上至掌院学士,下至普通编修,大半都是他家的门生故吏、心腹党羽。你这边把北静王骂得差点背过气去,他们转头就会孤立珏儿。你让他怎么办?你当谁都是你,跟块滚刀肉似的。”
夏侯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光顾着在朝堂上过嘴瘾,把长子夏侯珏给忘了。珏儿是前科状元,在翰林院当编修。翰林院那地方,上上下下都是北静王的人——他今日在朝堂上把北静王的脸撕下来放在地上踩,明日那些人就会把这份羞辱连本带利地还在他儿子的日常上。排挤、架空、冷板凳。他有军功傍身,北静王动不了他,可珏儿还在那条河里。他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拍得啪啪响,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哎呀,夫人,你不说我全然没想这一层!我这臭脾气,一时上头只顾着出气,怎么偏偏把珏儿给忘了!我真是糊涂,真是不该……”
王妃叹了口气,走上前替他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手指抚过他肩头那道方才被他拍出来的褶子,语气里已没有了最初的怒意,只剩下一种习惯性的、带着几分纵容的嗔怪:“事已至此,再自责也无用。如今也只能作罢,终究是你惹出来的祸事,到头来,也只好辛苦我,挨家挨户去周旋打点,替你缓和缓和关系,免得珏儿在翰林院太过难堪。你说你,上个朝怎么就惹那么大的祸事呢?该不会只是不忿北静王那副既要又要的嘴脸吧?”
夏侯煊疯狂点头:“可不是嘛!北静王那伙人虚伪做作、自私自利,实在太讨人厌烦了,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他心里却在疯狂祈祷——千万不能让夫人知道琦儿想出门、让他帮忙打掩护的事。朝堂上那些硬仗他打起来眼睛都不眨,可要是夫人发现他为了给女儿创造溜出去的机会,在朝堂上当着一殿君臣的面折腾出这么大动静——那他今晚可能就不是被训话这么简单了。
消息传到廉贞阁时,夏侯琦正在对着她那叠反射炉图纸做最后的修改。小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她母妃又开始挨家挨户出门的消息带到了她面前。
夏侯琦当即从梨花木椅上一下子弹身站起,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彩,满心的欢喜抑制不住,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在雅致的房间里踮着脚尖转圈跳脚,眉眼弯弯,笑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太好了!母妃真是太贴心、太好了!”
她兴奋得满脸通红,迫不及待地把图纸重新卷好,用云锦缎子包了又包,塞进怀里。她甚至开始暗自得意——真是天助我也,天时地利人和,这一波她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