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在门外的孟夫子,此时第一个迈步走了进来。
他步履沉缓,走到书案前,俯身细看。
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字,每一处笔锋。
良久,他直起身,看向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亮的后生,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去尽雕饰,返璞归真。此心迹,远胜万千巧言。此乃,真境界。”
这句评价,没有夸赞其技艺如何精进,而是肯定了这份“真”。
对一生恪守“礼”、追求“雅正”的孟夫子而言,这已是极高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他看到了一个后生挣脱了“名”的枷锁,找回了“诚”的本心。
孟喜闻言,眼眶骤然一热,连忙低头,对着孟夫子深深一揖,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话来。
老席勒也走上前,他没看全诗,只是指着其中一处因情绪波动而自然形成的、略显粗重的“点”,笑道:“此处力透纸背,心潮澎湃啊。好!机器运转到酣畅处,就该有这样的响动!比那些四平八稳、一丝杂音都没有的‘完美’运转,有意思多了!”
“先生……”孟喜转向老席勒,再次长揖到地,声音带着感激的微颤,
“先生以齿轮喻之,晚生方悟。以往只恨笔墨不及想象,恨己身不逮盛名。今日方知,先要觉得,笔下这字、胸中这诗,即便有瑕,即便笨拙,也是‘我’之所有。先爱了这个‘不成器’的自己,这字、这诗,才算是真的‘活’了过来,有了根。”
“这就对喽!”老席勒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器物也好,文章也罢,道理相通。先得自己转起来、写出来,别管一开始转得稳不稳、写得美不美。边转边调校,边写边琢磨。躺在那里空想着要造个永不出错、永远完美的钟表,到头来连个日晷的影子都看不到!”
一直蹲在江远帆脚边的金毛,似乎觉得事情“办完了”,高兴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
窗台上的蓝小喵站起身,优雅地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瞥了一眼书案上墨迹未干的诗轴,又看看屋里神色各异的众人,轻轻“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迈着步子自顾自走了,仿佛在说:完事了?可以回去睡觉了吧。
白团团激动得黑眼圈都泛红了,他抱着竹子,小声对乌翎说:“妙哉!‘诚于中,形于外’!孟先生此乃‘自诚’而‘明’也!”
“行了你,又来了。”乌翎从博古架上飞下来,落回江远帆肩头,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任务完成”的轻松,
“看明白了?总想着等自己变成无瑕美玉再出门见人,结果只能在屋里当一辈子蒙尘的石头,还嫌屋子憋屈。先承认自己是块带棱带角的石头,反而能滚起来了,滚着滚着,棱角说不定就磨成了别人认你的记号。 爱自己,不是爱那个幻想中完美的影子,是爱这个会摔跤、会哭、会写错字,但至少还在往前拱的、热乎乎的自己。”
孟喜的诗轴被小心地取走、装裱。
诗魁大会上,这幅并非绝顶工巧、却因“真情流露、别具一格”而备受瞩目的作品,为大会增添了一段佳话。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松风书院的书房里,管事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交给江远帆,里面是远超预期的酬金。
孟喜额外准备了几份南风镇特产的极品松烟墨和湖笔作为谢礼。
老席勒也赠给白团团一个自己随手用齿轮城黄铜边角料打磨的小巧镇纸,形如一个咬合的齿轮组,乐得白团团抱着它和竹子,舍不得撒手。
离开南风镇那日,天色青灰,微风。
孟喜亲自送到镇口,神态气度已与初见时截然不同,平和而松快。
孟夫子没有亲至,但托人带了句话,称赞佣兵团“善解人意,功莫大焉”。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轻松欢快。
“这事办的……”江远帆掂量着怀里实实在在的酬金,嘴角忍不住上扬,“虽说过程弯弯绕绕,不过,能帮人从自己画的死胡同里走出来,感觉……还真不赖。”
“大善!”白团团立刻接口,爪子摩挲着那枚黄铜齿轮镇纸,眼睛发亮,“《中庸》言‘率性之谓道’!孟先生此番,便是先接纳己身之真性,去除矫饰,而后方能率性挥毫,直抒胸臆!此物,当为座右之铭,时时警醒!”
他忍不住又把镇纸拿到鼻子前闻了闻,仿佛上面有智慧的味道。
“行了,别又对着铁疙瘩掉书袋。”乌翎在车辕上梳理羽毛,头也不抬,
“道理就一句:这世上没人天生完美,都是边爱自己边往前走,边走边像点样子。连自己都嫌弃,哪来的力气和心思,变得更好?”
“汪!”金毛趴在车厢里,满足地啃着一根孟喜送的、据说是用特殊草药熏制过的磨牙骨头,闻言抬起头,含糊地附和:“喜欢!所有的骨头!大的、小的、新的、旧的、肉多的、肉少的,每根都好!都啃得动!”
一直闭目养神的苏晚吟,此时睁开眼,看了看自己横刀的刀柄,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不知何时磕碰出的浅痕。
她手指拂过,淡淡道:“嗯。刀,有瑕。勤用,自利。”
蜷在软垫最暖和地方、几乎睡了一路的蓝小喵,在马车轻微的颠簸中动了动耳朵,半梦半醒地嘟囔出她的终极总结:“毛乱,会舔。”
意思是,毛乱了有什么关系?自己会打理好。状态不好有什么关系?调整回来就是了。
马车驶入三岔口镇时,夕阳正将最后一片金红泼洒在灰瓦屋顶和袅袅炊烟上。
熟悉的、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和市井喧闹的空气涌来,让所有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金毛一进院就冲向自己的水碗,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白团团抱着他的宝贝镇纸和新得的嫩竹笋,心满意足地蹭到老槐树下,开始他的“学问与美食”时间。
苏晚吟打来井水,开始每日不辍的擦刀功课。
蓝小喵轻盈地跃上窗台软垫,精准地找到那块被夕阳烘得暖洋洋的位置,将自己盘成一个完美的毛球,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咕噜声。
江远帆在石桌旁坐下,就着屋里透出的暖黄灯光,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记下:
“南风镇墨痕诗心,酬金八十两。支:房租三两五钱,金毛加肉烧饼五个计五十文,白团团新笋一筐计三十文,乌翎茶叶末二两计二十文,蓝小喵鲜鱼两条计四十文,旅费杂项十二两四钱……余六十三两五钱。” 笔尖停顿,他望着那个令人安心的数字,笑了笑,合上账本。
远处,更夫的梆子声隐约传来,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在巷弄里回响,铁匠铺最后的敲打声停歇,柳三娘茶寮的说书声正到精彩处,引来一阵喝彩。
一切如常。温暖,喧闹,踏实。
乌翎立在晾衣杆的最高处,望着镇子里次第亮起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些灯火不像齿轮城的煤气灯那般整齐划一、冰冷明亮,而是摇曳的、温暖的、各有各的脾气。
晚风拂过他黑亮的羽毛,带着万家烟火的气息。
他静静地望着这片他选择停留的、不完美却生机勃勃的喧嚣,片刻后,淡淡开口,声音融在温柔的晚风里,清晰地送入下方每个同伴的耳中:
“墨有痕,才是字。人有瑕,才是人。总等着那个完美的时刻才开始,不如先爱这个此刻仍在磕绊、却未曾停步的自己。”
院子里再无人说话。
只有风过竹梢、猫儿轻鼾、金毛满足的哼哼,和远处生生不息的、温暖的人间喧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