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天,沈夜舟收到了孙晓芸的判决书复印件。不是法院寄的,是林媛从检察院带过来的,用信封装着,信封上写着“沈夜舟收”三个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林媛写的。沈夜舟打开信封,抽出那份判决书,孙晓芸的名字印在标题下面,墨色很重,像是打印机特意调深了颜色。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判决已生效。
方远进来的时候沈夜舟正在看这份判决书,方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着门框,问了一句“她还有多久”。沈夜舟说不知道,这类信息不会提前通知,执行的那天才会知道。方远沉默了片刻,又问沈夜舟去不去送,沈夜舟说不去,她不想见任何人。方远没有再说什么,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沈夜舟把判决书折好放回信封。窗外的阳光落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被晒得有些发蔫。他端起水壶浇了水,水从花盆底部的排水孔渗出来,滴在窗台上,一滴一滴的,像一个人在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
孙晓芸执行那天,江北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沈夜舟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见停在路边的车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用指甲刮了一下,霜花在指尖化成了水。到办公室之后他给看守所打了个电话,问孙晓芸是什么时候执行的,那边查了一下,告诉他凌晨六点。他问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那边说没有,她从监室被带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连头都没回。
沈夜舟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窗外的霜在阳光下正在慢慢化掉,屋顶上、草地上、车顶上,白茫茫的一片,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钻石被撒在了大地上,每一颗都在发光,每一颗都在消融。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上也结了一层霜,他用手轻轻拂去,指尖触到叶片的时候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
方远来上班的时候,沈夜舟已经把绿萝的霜擦干净了。方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今天早上执行的?”沈夜舟点了点头。方远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沈夜舟知道方远在想什么。方远不是为孙晓芸难过——他是为所有在这个案子里死去的人难过。顾怀蕊,孟凡,钱海洋,赵敏君,马德胜,刘建国,宋明远,郑克己,周志远,林远,孙晓芸。有的人死于火灾,有的人死于车祸,有的人死于注射,有的人死于自己的手,有的人死于法律的判决。死的方式不同,但每一个人的死都像一块被扔进湖面的石头,在沈夜舟的记忆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些涟漪已经平了,有些还在荡,还有一些他以为平了,偶尔被风吹一下,又会动起来。
陈建国没有上诉。方远从孙队长那里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意外。沈夜舟却并不吃惊——十五年,对一个六十多岁的人来说,上诉换不来无罪,换不来减刑,只会把已经定性的案子重新拖进漫长的程序里。他不想再拖了。
“他不上诉,案子就结了。”方远把手机放下,“远鸿集团的资产转移部分法院没认定,但火灾这部分他认了。十五年,他不亏。”
沈夜舟没有说话,转了转银戒。
方远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他很久没问过的问题。“夜舟,你说这些案子都结了,你怎么反而比办案子的时候还沉默了?”
沈夜舟把银戒转完了一圈,停下来。“因为办案子的时候有目标,结了就没了。”
方远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刚倒的,还烫着,他被烫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吐出来,咽了下去。
立冬那天,沈夜舟收到了一张明信片。正面是一张照片——一片枫叶,红色的,落在水面上,水面很静,倒映着天空和云。枫叶浮在水中央,像一个停下来的船。翻到背面,没有文字,只有收件人的地址。邮戳上的地名和上次不一样,这次是南方的一个小城,靠近海边。
方远借过去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写。他把明信片还给沈夜舟,说了一句“他还在国内”。沈夜舟把明信片收进抽屉,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两张并排,一张雪地红叶,一张水面红叶。
方远说,他换地方了。沈夜舟说也许他只是路过,拍了一张照片,寄了张明信片,然后继续走。
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的风大了,绿萝的叶子被吹得贴在玻璃上。沈夜舟伸手把叶子拨开,用抹布把窗台上的水渍擦干。方远坐在他对面翻一本很久没更新的杂志,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办公室里很安静,暖气的管道里有水在流,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的胃在消化。
方远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夜舟,你说孙晓芸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沈夜舟的手在绿萝的叶子上停了一下,叶脉在他的指腹下凸起,像一道微型的山脊。“她什么都没想。她该想的都在进刑场之前想完了。”他把那片叶子擦干净,放开手。“进去的时候,她脑子里是空的。”
方远沉默了很久。“你怎么知道?”
沈夜舟看着窗外。天又阴了,云层很低,灰色的,绵延到天边。“我猜的。”
方远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把杂志放回书架,拿起保温杯,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夜舟,晚上一起吃饭?食堂新来了个厨师,做的红烧肉据说不错。”
沈夜舟转过身,看着方远的背影。走廊里的灯亮着,方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办公室门口。“好。”
方远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夜舟站在窗前,看着灰蒙蒙的天。今年的冬天来得早,立冬还没到就已经冷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银戒,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银戒泛着暗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