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家待了整整三天。三天里,她没有开手机,没有接电话,没有见任何人。她只是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看着窗外从白天到黑夜,又从黑夜到白天。
第四天早上,她终于站了起来。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走进卫生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憔悴,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不再空洞。
她换好衣服,拿起手机,开机。无数条消息涌进来,有助理的,有公司的,有朋友。她一条条翻过去,在最底下看到了陆沉州的。只有两条,第一条是前天晚上:“粥放在门口了,记得拿。”第二条是昨天凌晨:“睡不着的话,我就在楼下。”
她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空无一人。他不在。她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失落。
她转身,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口放着一个保温袋。她弯腰提起来,打开,里面是一碗粥,已经凉透了。旁边还压着一张纸条:“凉了就别喝了,对胃不好。”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带着苏念之去了一趟墓园。
秋天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苏念之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苏念蹲下来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吗?”“不冷!”他摇头,但鼻子冻得通红。
苏念笑了,牵着他的手,走到父亲的墓前。墓碑上那张照片依然慈祥,她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爸,我来看您了。”她没有哭。
“爸,我找到真相了。害您的人,已经付出代价了。您可以安息了。”风吹过来,拂动她散落的发梢,她低下头。“爸,我好想您。但我不会再哭了。”
她顿了顿。“因为我答应过您——要好好活着。”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墓碑上照片里笑得慈祥的老人。“爸,我下次再来看您。下次,我带念念一起来。他已经会背唐诗了。您一定会喜欢的。”
她牵着苏念之,一步一步走出了墓园。风吹动她风衣的下摆,她的背影,比来时挺拔了许多。一直等在门口的陆沉州看到她走出来,愣了一下——她的眼眶没有红,嘴角微微上扬,像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他站直身体。“你……”
“我没事了。”她打断他,看着他。“这几天,谢谢你。”
他摇摇头。“不用谢。”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沉默在风里流淌。她主动开口了。“我饿了,附近有家面馆不错,要不要一起?”
他愣了一下。“……好。”
面馆很小,开在一条老街上。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到苏念进来,笑着打招呼。“小苏来了?好久没见你了。”“最近有点忙,老样子,两碗牛肉面。”
“好嘞!”
苏念和陆沉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她伸手撕开筷子包装的动作很自然。他看着她,有些出神——她穿着简单的白毛衣,头发随意扎起来,没有化妆,素面朝天,和平时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女强人判若两人。
“看什么?”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苏念低下头,耳朵有些红。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她低头吃了一口,他也没有再说话。两人安静地吃着面。
过了很久,她放下筷子。“陆沉州,我想好了。那件事,我不怪你了。你虽然举报了我,但你是为了帮我查出真相。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要再这样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再一个人做决定了。”
他愣住了。“你……你刚才说‘我们’?”
她的耳朵更红了。“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你说的‘我们’。”
“你再说,这碗面你买单。”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买单,我买单。”
他低头继续吃面,嘴角却藏不住笑意。她看着他那个压不下去的嘴角,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碗里的热气袅袅升起。
那天下午,吃完饭,两人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偶尔有叶子飘落,踩上去沙沙作响。苏念之跑在前面,追逐着飘落的树叶。
他走在苏念旁边,肩膀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苏念,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她没说话,等他继续问。“你……还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催。风吹过来,撩起她耳边散落的发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如果没有,我不会让你进我家门,不会让你吃我做的饭,不会让你靠近我儿子。”顿了顿。“但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他点点头。“我知道。我会用一辈子还。”
她看了他一眼。“一辈子太长,你先还着再说吧。”她说完,朝前走去。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追上苏念之,牵起儿子的手。阳光照在她身上,很暖,很亮。他低头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晚上,苏念之睡着后,苏念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里翻着那叠文件。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打火机点燃了纸张一角,火苗蹿起,映在她脸上,橘红色的光芒跳动。她看着那些纸一点一点变成灰烬,松开手,灰烬飘落在烟灰缸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今晚没有星星,但她的心里,有一盏灯亮了。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没有发消息,只是把那行备注名改了。从“陆沉州”改成了“还债的”。
改完之后,她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走进卧室。苏念之已经睡熟了,小手露在被子外面,她弯腰帮他把被子掖好,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宝贝。”
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那些沉重的往事,终于可以放下了。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她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