碑是青石的,和镇水碑同一种石料。高一米八,宽六十厘米,厚十五厘米。
碑额刻着“昭雪”两个字,用的是钟元甫《镇水符考》里的笔迹——张老师专门找的电脑字体,一个一个拼出来的。碑文是我写的调查报告缩写版,正面刻不下了,背面继续刻。最后一行的落款是——
“明成化十三年,陈静山立镇水碑于此。清康熙五十一年,钟元甫录《镇水符考》藏于钟氏宗祠。民国二十三年,陈怀远勘察加固。当代,陈九斤撰昭雪文书,钟氏后人钟国栋交《镇水符考》原件,柳氏后人秦秀英传柳隐银针。公元二〇二四年冬立此昭雪碑,以告后世。”
我看着那行落款,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是我爷爷的勘察报告最后一页,他手绘的那张符。铅笔画的,四渎镇龙符,右下角一行小字:“此符与大哥所传四渎镇龙符形制相同,唯蛇形纹为嘉靖以后所加。”
“张老师,你说这个嘉靖以后加蛇纹的人,是不是钟元甫?”
“不是。”张老师推了推眼镜,“钟元甫是康熙年间的人,比你爷爷写的‘嘉靖以后’晚了一百五十多年。你爷爷的判断是对的——蛇纹是嘉靖年间另一个人加上去的。钟元甫是重镌,不是首创。”
“那人是谁?”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从成化十三年立碑,到嘉靖年间加蛇纹,中间这五十年左右,有人回来过。不是陈静山——陈静山立完碑守了一年就走了,之后再没回来。回来的是另一个人。”
“那会不会是柳隐的师兄。”我说,“《南溪杂录》里写柳隐说过‘针法乃先师所传’,既然有先师,就一定有同门。那个师兄在嘉靖年间回到南溪,在碑上加了双蛇咬环来守护。他在告诉后来人,碑下压的不是妖。”
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嗯,很有可能。成化到嘉靖,五十年。从徒弟到中年。他大概学艺多年,回到南溪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风水师了。他回来加固了师弟的碑,但没有留名。”
“其实他留了名儿。”我指着碑上那两个咬在一起的蛇,“这就是他的名字。两条蛇,一条是柳隐,一条是他自己。咬在一起,分不开。”
立碑仪式结束之后,秦奶奶拄着拐杖走到昭雪碑前。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在冬天的日光下像干涸的河床。她的嘴唇在动——她在念碑文。九十三岁,不戴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到最后一行,她停住了。
“当代,陈九斤撰昭雪文书。秦秀英传柳隐银针。”
她的手指在“秦秀英”三个字上慢慢摩挲着,指节干枯,皮肤薄得像一张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秦秀英是我。”她说完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爷爷要是还活着,会替太高祖谢谢你。”
“秦奶奶,”我从帆布袋里把针匣拿出来,“这个还给您。碑立好了,柳家的东西该归柳家。”
她没有接。
“你拿着吧。”
“这针是柳家的——”
“我知道。但这个家守了五百多年,守到头了。”她把针匣推回我怀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青石碑的影子,“柳隐没有后人,柳家旁支改了姓,传到我这一辈就剩我一个。秦秀英之后,没有柳家了。你是陈家的人,陈家替他立了碑,陈家替他守着。往后谁问起这个事,你得说得清楚。”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针匣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木头和银的重量,是五百年的重量。
“嗯,秦奶奶,我会的。”我说。
钟大爷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的毛毯被风吹得轻轻掀动。他招了招手,我弯下腰,他凑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被风声和人声盖了大半。
“你爷爷当年说,他孙子会来。他没说错。”
我直起腰,看着他。老人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看到了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钟大爷,那本《镇水符考》——”
“放在档案馆。”他说,“原件太脆了,放在老屋里早晚让虫蛀了。张老师说会做成数字化副本,原件放进恒温恒湿的库房。钟元甫写了就是给人看的,放在档案馆比放在我那个饼干盒里强。”
“那我回头给您拷一份电子版。”
“我八十六了,”他说,“不会用电脑。”
“我打印出来给您送过去。”
“行。字印大一点,要不然我看不清楚。”
我笑了笑,直起身。钟大爷的小孙子正蹲在地上捡梧桐叶子,挑最大最完整的,一片一片码在手心里。我问他捡这个干嘛,他说给他爷爷当书签。
人群渐渐散了。施工队重新拉起围挡,把昭雪碑和镇水碑围在同一个隔离带里。两块碑,相隔十米,一块是明代的镇碑,一块是当代的昭雪碑。中间隔了五百四十七年。
我站在两块碑之间,抬头看了看天。快黄昏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碟朱砂。风从南溪故道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冬土的腥气和枯草的味道。
我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掂了掂。还有一件事没做。
“周哥,你车上有红绳吗?”
“手套箱里有。”
我去车上翻出手套箱里的红绳,细细的,周建国平时用来捆发票的那种。我把三枚铜钱重新串起来,串到最后,手指停住了。铜钱是乾隆通宝,钱面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一道极细的裂纹——那是爷爷留给我的,他说铜钱有了裂纹说明它替人挡过一劫。我七岁那年夜里发高烧,退了烧铜钱就多了这道裂。
我把串好的铜钱挂在昭雪碑旁边那棵梧桐树的树杈上。红绳在风里轻轻晃着,铜钱碰在一起,发出极细的叮叮声。
“这是什么意思?”方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卦师的规矩。”我说,“替人平了冤,得留信物。陈家是用铜钱起卦的,留三枚铜钱,算是告诉柳隐——卦落定了,你可以歇着了。”
周朵朵站在她爸旁边,看着树杈上那串铜钱。“他收得到吗?”
“收不收得到不重要。”我把手揣回兜里,“重要的是有人留了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