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老陈的办公室在公司二楼,堆满了各种文件和旧家具,跟垃圾场似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为本",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小学生写的。
大刘推门进去,老陈坐在办公桌后面,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他今年六十五岁,干了四十年搬家,是这行里的老前辈,也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老前辈。
"坐。"老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椅子上堆着旧报纸,大刘扫开坐下。
老陈从抽屉里摸出一瓶二锅头,两个杯子,倒上,推给大刘一杯。
"喝。"
大刘接过,一口闷了。酒很烈,烧得喉咙疼。
"大刘,你干了十五年,一直是个老实人,从不问东问西,让搬啥搬啥,让去哪去哪。今天怎么突然刨根问底了?"
"因为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4楼。"大刘盯着老陈的眼睛,"凌晨两点,我在幸福小区4号楼,看见4楼亮着灯,看见有人在搬家。而且,他们搬的是我的家。我的衣柜,我的床,我的仙人掌。陈总,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家怎么跑到4楼去了?"
老陈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一半。他放下杯子,又倒满,一口闷了。
"大刘,你知道咱们公司是干什么的吗?"
"搬家啊。"
"不对。"老陈放下杯子,看着他,眼神复杂,"咱们公司,不只是搬家。咱们公司,是帮'不存在的地方',搬'不存在的家'。"
大刘的心跳加速。
"什么意思?"
老陈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旧衣柜。衣柜里堆满了各种文件,他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大刘。
"看看。"
大刘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
全是全家福。
每一张照片上,都是一栋楼,楼前站着一群人,中间坐着一个老太太。照片背面写着地址和日期。
"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4楼,1987年摄。"
"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4楼,1992年摄。"
"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4楼,1997年摄。"
……
每隔五年一张,一直到现在。
而大刘,在每一张照片上,都看到了自己。
不是相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脸,同样的工作服,同样的工具箱,同样的抬头纹。
他从未变老。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刘的声音在抖。
老陈坐回椅子上,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然后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大刘,你知道我为什么创办这家公司吗?"
"不知道。"
"因为我也是'看到的人'。"老陈的声音很低,"三十年前,我帮周桂芳搬了第一次家。那时候我三十五岁。她拉着我的手说:'小伙子,帮我搬个家吧。'然后我就干了这一行。"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我每隔五年就要帮她搬一次家。地址永远是4楼。而我,从来没有变老。"
大刘的手心全是汗。
"不老?"
"对。三十年了,我一直是这个样子。不是慢慢变老的,是从那以后就没再变过。好像时间在我身上停止了。"
"为什么?"
"因为4楼。"老陈看着他,"4楼不是不存在,是不该被看到。看到的人,就要帮四楼搬家。而帮四楼搬家的人,会被'借'走时间。你帮一次,就被借走五年。这五年里,你不会老,不会死,但你会越来越接近4楼。直到最后,你自己也变成4楼的一部分。"
大刘想起老张。
老张五十二岁,干了二十年,上周突然辞职,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住进了精神科。
因为他看见了4楼。
他帮周桂芳搬了多少次家?
"陈总,你帮周桂芳搬了多少次?"
"八次。"老陈说,"从1987年到2025年,每隔五年一次,一共八次。而今年是……"他顿了顿,"今年是第九次。"
"第九次?"
"对。但我不打算去了。"老陈苦笑,"我已经被借走了四十年,够了。再帮一次,我就彻底变成4楼的一部分了。所以我把公司交给你,我想退休,想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等死。"
"交给我?"
"大刘,你干了十五年,帮周桂芳搬了三次家。你还有两次的机会。如果你现在退出,不再干这行,你还能恢复正常。时间会重新开始流动,你会慢慢变老,最后正常死去。"
"如果我不退出呢?"
老陈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就会像我一样,永远困在这个年纪,每隔五年帮4楼搬一次家,直到最后,彻底消失。变成4楼的一部分,永远在搬家,永远在重复,永不停歇。"
大刘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这个世界看起来很正常,很安全。但在某些角落,在某些凌晨两点的楼梯间,有些东西,一直存在,像潜伏的野兽,等着人送上门。
"陈总,我想见见周桂芳。"
"不可能。"老陈摇头,"她已经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你见到的,只是她的'概念'。是4楼的一部分。是她的执念,她的记忆,她的怨。"
"那照片上的男人呢?和我一模一样的那个男人?"
老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是你的'上一世'。"
"上一世?"
"对。搬家公司的员工,不是随便招的。每一个员工,都是上一个被困在4楼的人。他们死后,记忆被抹去,然后重新投胎,再被招进公司,继续帮4楼搬家。而你,已经干了七世了。"
大刘的脑子嗡嗡的,像有台破柴油机在转。
七世。
他帮4楼搬了七次家,每一世都干了搬家,每一世都在四十岁的时候发现真相,然后选择继续或者退出。
而他,从来没有退出过。
为什么?
因为他想救什么人?
还是因为他已经被困住了,根本没得选?
"陈总,这一世,我想退出。"
老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惊讶,也有一丝欣慰。
"好。"老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的辞职信。签了字,你就和这行没关系了。但记住,签了字之后,别再回你的新房。那里已经被搬到了4楼,你回去,就等于承认4楼存在。一旦承认,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我住哪?"
"住公司宿舍,或者住旅馆。等时间重新开始流动,4楼就会慢慢消失。你的家,也会恢复正常。但你也会开始变老,会死。"
大刘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他拿起笔,正要签字,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小赵打来的。
"喂?"
"刘哥!刘哥!出事了!"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张……老张从医院跑了!不对,不是跑了,是……是消失了!"
"消失了?"
"对!护士说,他半夜从病房跑出去,嘴里一直念叨'4楼'、'搬家'。监控显示他走进了一扇标着'4F'的门,但那扇门后面应该是杂物间!刘哥,他去哪了?他是不是……是不是去4楼了?"
大刘的心猛地一沉。
"小赵,你在哪?"
"我在公司!"
"别动,等我回去。"
他挂断电话,把辞职信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大刘!"老陈在身后喊,声音带着哭腔,"别去!你去了就回不来了!老张已经被4楼收走了!你去了,就是送死!"
大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陈总,老张是我搭档,干了二十年。我不能让他困在4楼。就算死,我也要把他带出来。"
"你怎么带?4楼收人,需要一个'替代品'!你要替他去吗?"
大刘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坚定得像石头。
老陈愣住了。
然后他说:"你……你真的要替他去?"
"如果必须的话。"
老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大刘。
"这是老张的辞职信。他上周辞职的时候没签,说想再想想。你带着它,也许……也许有用。"
大刘接过信封,塞进口袋,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黑,只有尽头有一点光。他往光的方向走,但怎么走都走不到。
像是永远走不到一楼。
7
大刘回到公司,小赵正蹲在院子里,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一张纸。
"刘哥,你看这个。"
大刘接过纸,是一张医院的监控截图。截图上,老张穿着病号服,站在医院走廊里,面对着一扇门。门上的标识牌写着"4F"。
但市三院精神科在六楼,没有4楼。
"这……这是哪来的?"大刘的声音在抖。
"护士给的。他们说,老张昨晚半夜跑出病房,在走廊里转悠了半小时,最后走进了一扇门。那扇门平时是杂物间,但昨晚打开之后,里面不是杂物间,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老张走进去,门就关了。等护士打开门,里面还是杂物间,老张不见了。像……像从来没存在过。"
大刘的手心全是汗。
4楼。
医院里也有4楼?
或者说,4楼不只是在幸福小区,它存在于任何有楼梯、有电梯的地方?
任何标着"4"的地方,都可能通向它。
"小赵,你昨晚在幸福小区,有没有看见什么?"
小赵的脸色更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刘哥,我……我说了你也别骂我。"
"说。"
"我……我昨晚在三层到四层之间,从木板缝隙里看了一眼。我看见……"他咽了口唾沫,"我看见我自己。"
"什么?"
"我看见我自己,在4楼搬家。穿着工作服,提着工具箱,和另一个'我'一起,往房间里搬衣柜。那个'我',还对我笑了一下。笑得跟我妈似的,慈祥,但邪性。"
大刘的脊梁骨突然僵了。
"你……你对你自己笑了?"
"不是我!是另一个'我'!"小赵的声音带着哭腔,"刘哥,那是什么东西?为什么长得跟我一样?是不是……是不是我的魂被勾走了?"
大刘没说话。
他想起老陈说的:"搬家公司的员工,不是随便招的。每一个员工,都是上一个被困在4楼的人。"
如果小赵也在4楼看到了自己,那说明小赵也是"被困住的人"。
但他今年才二十二岁,刚入行三个月。他怎么可能前世就被困住?
除非……
除非小赵不是第一次入行。
"小赵,你之前干过搬家吗?"
"没有啊,这是我第一份工作。我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我爹让我来干这个,说能吃苦就能挣钱。"
"那你爹……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年轻时跟谁学过搬家?"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提过……一个叫赵德全的。我爸说那人是他师傅,后来疯了,住进了精神病院。我爸不干这行后,让我来干,说能吃苦就能挣钱。我……我没见过赵德全,我出生前他就死了。"
"你爸的师傅?"大刘脑子嗡的一声。
赵德全。
他认识。
十五年前,他的第一个搭档,就是赵德全。
赵德全干了五年,四十岁的时候突然辞职,头发一夜之间白了,住进了精神科。然后没过多久,就死了。据说是跳楼,从4楼跳下来的——虽然医院只有3楼。
"不仅认识。"大刘看着他,"赵德全是我第一个搭档。十五年前,我们一起帮周桂芳搬了家。然后他就疯了。他跟我说,他看见了4楼,看见自己在4楼搬家。我不信,以为他脑子有问题。现在……现在我信了。"
小赵瞪大眼睛:"你……你认识我爸的师傅?"
"不仅认识。"大刘看着他,"赵德全也看见了4楼。然后他被4楼收走了。而你,现在也在4楼看到了自己。这说明,你和赵德全一样,都是'被困住的人'。你们家,可能世代都干搬家,世代都被4楼困着。"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迟早也会变成4楼的一部分。就像赵德全一样,就像老张一样。"
小赵的脸色惨白,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刘哥,我……我不想死……我还没活够……我还没娶媳妇……"
"你不会死。"大刘说,"你会被困住。像老张一样,像赵德全一样,像所有看到4楼的人一样。永远在4楼搬家,永远重复,永不停歇。"
"那怎么办?"
大刘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那张辞职信,递给小赵。
"签了它,退出这行,永远别干搬家。"
小赵接过辞职信,手在抖:"签了……就能活?"
"能活。但你会慢慢变老,最后正常死去。而4楼,会慢慢消失。但你要记住,签了不代表安全,只是暂缓。如果你再看到任何标着4的东西,任何写着4F的门,任何从3跳到5的电梯,立刻闭眼,转身,跑。别回头,别停留。"
"那如果不签呢?"
"那你还有两次机会。两次之后,你就彻底变成4楼的一部分了。跟赵德全一样。"
小赵看着辞职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刘哥,我签。我不想死,也不想被困住。我还年轻,我还有对象,我还想结婚,还想生个孩子……"
大刘点点头,把辞职信收好。
"小赵,签完字之后,别再回你家。如果4楼已经搬到了你家,你回去,就等于承认它存在。一旦承认,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那我住哪?"
"住旅馆,或者住朋友家。等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一切都会恢复正常。但记住,别走楼梯,别坐电梯,别进任何标着4的地方。"
小赵点点头,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刘。
"刘哥,你呢?"
"我?"大刘苦笑,"我还有事没办完。"
"什么事?"
"救老张。"
小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刘哥,老张已经……"
"我知道。"大刘打断他,"但我不能不管。他是我搭档,干了二十年。我不能让他困在4楼。就算死,我也要把他带出来。"
"你怎么救?"
大刘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是老陈。
"陈总,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想救一个已经被4楼收走的人,有什么办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陈说:"有。但代价很大。"
"什么办法?"
"替他去。"
"替他去?"
"对。4楼每次收人,都需要一个'替代品'。如果你愿意替老张去,老张就能出来。但你就得困在4楼,永远出不来。永远在搬家,永远重复,永不停歇。"
大刘沉默了很久,点了根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他吸了一口,骂了句"操",然后把烟踩灭。
"陈总,我干了七辈子,每一世都帮那老太太搬衣柜。这一世,我想当回人。"
"你确定?"
"确定。"
"好。"老陈的声音很低,"今晚凌晨两点,幸福小区4号楼。带上老张的照片,还有你的工具箱。记住,不能走电梯,不能开灯,不能说话。到了4楼,把照片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转身就走。不要回头,不要停留。如果你能走出来,老张就能出来。但如果你走不出来……"
"我知道。"大刘说,"那我就永远留在4楼。"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如织。这个世界看起来很正常,很安全。但在某些角落,在某些凌晨两点的楼梯间,有些东西,一直存在,像潜伏的野兽,等着人送上门。
他拿起工具箱,走出宿舍。
他没有带手电筒。
没有带手机。
只带了一张照片。
是五年前,他和老张、小赵在4号楼前的合影。照片上的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黄牙。
他到了幸福小区,走进4号楼。
楼道里没有灯,他摸黑往上走。
一层,十二阶。
二层,十二阶。
三层,十二阶。
三层到四层之间,木板墙还在。但今晚,木板墙的门开着,像一张嘴,等着他进去。
一条走廊,泛黄的花壁纸,暖黄色的灯光。
周桂芳坐在藤椅上,慢慢地摇着。
"大刘啊,来了?"
"来了。"
他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
"这五年,4楼安静吗?"
"安静。"周桂芳笑了,"没人看到,没人上来。搬家的人少了,4楼就安静了。但安静了,也就寂寞了。"
"那就好。"
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周桂芳说:"大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让你来吗?"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看到我之后,不想逃跑,也不想利用我的人。"
大刘没说话。
"其他人,要么逃跑,要么帮4楼搬家,为了不老,为了不死。但你,想救人。救老张。"
"救不了所有人。"
"但你能救一个。"周桂芳看着他,"就像你救老张一样。但救了他,你就得留下。你愿意吗?"
大刘看着她。
"周阿姨,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留下,当守门人。但你要放老张走,还要答应,以后不再随便收人。除非那个人自愿,或者他看到了4楼却想逃跑。"
周桂芳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她歪着头,看着他,脖子慢慢折成一个奇怪的角度,像某种鸟类。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像在打量一件家具,看能不能塞进某个角落。
"守门人?"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变了,不再是老太太的慈祥,带着股腐朽的味儿,"你知道上一个守门人是谁吗?是我。我记了三十年,记到脑子里全是浆糊,才等到你来接班。你以为你是来救人的?你是来替我的。老张能走,但你走不了。不是今天走不了,是永远走不了。你的魂留在这儿,肉身出去,也是个空壳。你会慢慢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别人的名字,别人的家,别人的家具……直到某天,你坐在藤椅上,摇啊摇,等下一个搬家公司的人来。"
大刘没说话。他想起这十五年,每天数台阶,搬衣柜,记客户地址。原来他早就在干了,只是现在才知情。
"行。"大刘说,"我替。但有个条件。"
"说。"
"我记住你,也记住4楼。但我不帮你搬家。你的家,就烂在这儿,谁也别搬了。你要是想找替死鬼,找别人,别找搬家公司的人。我们够惨了。"
周桂芳盯着他,看了很久。
"成交。"她终于说,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怪,像是脸后面还有一张脸,"但你要记住,不是你救了我,是我放过了你。你的新房还在4楼,你的床,你的衣柜,你的仙人掌。你出去之后,再也别回去。回去了,你就成家具的一部分,不是人了。"
她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门里是老张。
老张穿着病号服,头发花白,眼神迷茫。他看见大刘,眼泪流了下来。
"大刘……你……你来救我了?"
"走。"大刘走过去,把那张照片塞给他,"拿着,你的辞职信我带来了,签了字,这照片里的人才算你。"
老张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突然哭了——照片上的他,头发还是黑的,站在公司院子里,笑得一脸傻气。
"大刘,我……"
"别废话。"大刘一把拽住他胳膊,"跟我走,别回头,别说话,一直走到天亮!"
他们往楼下走。
一层,十二阶。
二层,十二阶。
三层,十二阶。
一层楼,两层楼,三层楼。
他们走到了一楼。
楼门口,月光照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银霜,冷冷的,但真实。
大刘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那个坐在藤椅上的老太太,记住了那首《茉莉花》,记住了那句"四楼不是不存在,是不该被看到"。
他走在月光下,工具箱在手里提着,一步一步,往公司走。
身后,幸福小区4号楼在月光中矗立着,像一头安静的兽。
4楼的灯,灭了。
但4楼还在。
只要有人记得,它就还在。
而大刘,会永远记得。
三天后,大刘在公司院子里整理家具,准备发货。
小赵走了过来,脸色古怪。
"刘哥,我……我昨晚梦见赵德全了。"
"哦?"
"赵德全说,他当年也签了辞职信。但签完之后,他发现……"小赵顿了顿,"他发现辞职信的日期,是1995年。"
大刘的手停了一下。
1995年。
那是火灾发生的那一年。
"还有,"小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从我家抽屉里翻出来的。我爸当年的辞职信,和你给我签的那张……一模一样。"
大刘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和他给老陈的辞职信,和老陈给老张的辞职信,全都一模一样。
像是同一个人写的。
而签名处,签着"赵德全"三个字,日期是:1995年4月15日。
大刘盯着那个日期——1995年4月15日。火灾那天。
"操。"大刘把纸揉成一团,又展开,又揉成团,"这他妈不是辞职信,是录取通知书。1995年就录取了,现在才通知家属。"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阳光很刺眼。
"小赵,你爹让你来干搬家,是你爸那个师傅托的梦吧?"
小赵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爹说,赵师傅走之前,一直念叨我爸……说让后代别干搬家,但又说,不干搬家,更活不长……"
大刘没说话。他想起老陈,想起老张,想起赵德全。这哪是搬家公司,这是4楼的招生办。不干,它缠你;干了,它吃你。
大刘低下头,继续搬他的家具。
他没再数台阶。数清楚了,反而更吓人。
但他知道,台阶还在。一层十二阶,二层十二阶,三层十二阶。三层上面,本该还有一层。那一层亮着灯,暖黄色的,有人在搬家,有人在笑,有人坐在藤椅上摇啊摇,等着下一个搬家公司的人来。
大刘摸出烟,点了三根,一起插在一个空纸箱上。
"周阿姨,"他对着空气说,"我记住你了。你也记住我。咱谁也不欠谁,别随便招人上来。"
风吹过院子,纸箱晃了晃,像是有人嗯了一声。
大刘提起工具箱,往货车走去。箱子上印着"顺发搬家"四个字,边角磨损,跟了他十五年。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箱子底部多了一道焦痕,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早就有了,只是他以前从来没低头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