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湖茶楼，二楼牡丹厅。
苏念坐在窗边。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透了。水面凝成一层薄薄的油脂，像她此刻的心——表面平静，底下早已冻结成冰。
窗外是人工湖，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她看着那片湖面，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湖边钓鱼，她坐不住，跑来跑去，父亲笑着说：“念念，你像只小猴子。”她咯咯笑着跑远了。那些记忆，像旧照片一样泛黄，却依然清晰。而现在，那个带她来湖边的人已经不在了。而那个她叫了五年“周叔”的人，可能是害死他的帮凶。
门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面容慈祥，笑容温和。就是这副笑容，让她信任了整整五年——也是这副笑容，骗了她整整五年。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念念，你长大了。”
苏念看着他。这个曾经在她父亲墓前流泪的男人，这个在她创业时给了她第一笔投资的男人，这个她以为可以信任一辈子的长辈。“周叔，我只问你一件事——我爸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周叔沉默了片刻。“有。”
像一把刀，直直捅进她的心脏。
她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是你做的？”
“不是我亲手做的，但我知道是谁做的……我选择了沉默。”他低下头。“你爸查到那笔黑账的时候，来找过我，让我跟他一起举报。我拒绝了。我说，念念还小，你想想她。”他抬起头，眼眶泛红。“他扇了我一巴掌，骂我没骨气。然后他走了。我坐在办公室里，抽了一整包烟。最后——我给陆国良打了一个电话。我告诉他，你爸查到了那笔账，要去举报。”
他低下头。“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像一声声叹息。
苏念的眼眶通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你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是我爸？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被灭口了，我怎么办？你有没有想过，我才刚大学毕业，我还没嫁人，我还没来得及让他享福？”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你有没有想过，我每次去给他扫墓的时候——我都恨不得把害死他的人找出来？我从来没想过，那个人是你。”
周叔低下头。“对不起……周叔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我爸活过来吗？你一句对不起，就能让这五年我流的眼泪白流吗？”
周叔抬起头，眼眶通红。“念念，这五年——我每天都活在愧疚里。我看着你创业，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我替你高兴，也替你难过。因为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你爸。想起那天晚上，我打的那通电话。”
苏念低下头，眼泪终于滑落。“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我不敢。我怕你知道真相后恨我，怕你离开我。你爸走了，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害怕失去你。”
“可你早就失去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从你打那通电话起，你就已经失去我了。”
周叔低下头，肩膀轻轻抖动。那个在她眼里一直坚强、稳重的长辈——此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站起来。“从今天起，沈氏集团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的股份，我会按市场价收购，分期付清。”
“念念——”
“不要叫我念念。”她打断他。“你不配。”
她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周叔……我叫了你五年周叔。这五年，我是真的把你当亲人看待。可你背叛了我爸，也背叛了我。我不起诉你，是因为你曾经帮过我。但从此以后——我们恩断义绝。”
她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下，一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陆沉州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身体。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晚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动她散落的发梢。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助理说的。她说你来月湖茶楼了。”他扔掉那支没点的烟。“我不放心。”
她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陆沉州，我今天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叫仇人叔叔。原来我这五年，一直在和害死我爸的人做生意。原来我以为的亲人，不过是个背叛者。你知不知道，这种感觉，比当年你抛弃我，还要难受。”
他看着她，眼眶泛红。“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一个人撑过这五年有多累，不知道我每次在父亲墓前哭的时候有多想他，不知道我每次看到别人的父亲牵着女儿的手走进礼堂的时候，我心里有多羡慕，多恨。”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眼泪夺眶而出。“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低下头，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陆沉州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了她。她挣扎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伏在他肩上哭出了声，像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他搂紧她。“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有我。虽然我知道你不一定需要我，但我会一直在。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
她没有回答，只是哭。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才慢慢平静下来，从他肩上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你举报我的事，还没完呢……偷税漏税，要是查出来，我真的会坐牢的。”
“不会的。”他看着她。“那笔账，是你周叔挪用的，你不知道。税务局会查清楚的。我举报的时候，已经把所有证据都提交了——证明你不知情。”
她愣住了。“你……你早就知道是他做的？”
“我知道，但我没有证据。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逼他去处理那笔烂账。不然等税务真的查上门，你才是那个背锅的人。”他看着她。“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苏念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谢谢你。”
那两个字，让他瞬间红了眼眶。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不客气。”
他松开她。“走吧，我送你回家。念念还在等你。”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茶楼。后视镜里，那栋古色古香的建筑越来越远。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终于睡着了。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