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桩
王德厚带队奔赴幽冥矿脉的这个夜晚,整座青岚宗杂役宿舍区都被浓稠如墨的夜色层层包裹。白日里宗门各处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劳作声、谈笑嬉闹声尽数褪去,整片区域陷入一片沉寂,唯有一间间宿舍内,还回荡着夜间独有的细碎声响。
陆沉平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之上,侧身朝着斑驳的土墙,双目圆睁,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自始至终没有半分睡意。身旁的钱大壮睡得极为沉酣,身躯四仰八叉地摊在床上,粗重浑厚的鼾声一阵高过一阵,如同沉闷的擂鼓,在密闭狭小的房间里不断震荡回响。紧挨着钱大壮的孙猴子睡姿歪扭,脑袋埋在枕头里,上下牙齿不停相互摩擦,细碎又尖锐的磨牙声断断续续穿插在鼾声之中,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听来格外阴森诡异。
房间另一侧的床榻上,周平静静躺着,周身静得近乎反常。他的呼吸绵长、轻浅、节奏均匀到极致,一呼一吸之间没有丝毫起伏错落。陆沉混迹底层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眼前这人根本没有入眠。寻常人熟睡之后,身心放松,气息必然会随着身体状态出现自然的轻重、长短变化,只有刻意敛去心神、绷紧全身戒备、彻夜保持清醒之人,才能将呼吸控制得这般毫无破绽。
陆沉没有出声点破,也不敢轻易转动身躯惊扰旁人。如今他身处风口浪尖,宗门之内暗线密布,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有可能被暗处的眼线捕捉。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墙面那一道从上至下贯穿全屋的裂缝上,裂缝幽深漆黑,往日里时常有小蜘蛛沿着壁缝游走觅食,今夜却空空荡荡,连一丝尘埃浮动的痕迹都看不到。这片望不见底的黑暗,就像此刻死死缠绕在他身上的危局,敌人隐匿在暗处,杀机步步紧逼,前路一片迷茫,根本找不到可以脱身的方向。
纷乱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百里之外的幽冥废矿。陆沉闭上双眼,在脑海之中一遍又一遍推演王德厚一行人赶路、查探、取证的完整流程。幽冥矿脉地处荒僻,常年不见外人,而深处的废弃矿坑更是人迹罕至,千年以来,十二柱上古封印遗迹便静静伫立在矿坑最底端。厚重的青铜顶盖牢牢扣在遗迹之上,历经岁月侵蚀依旧纹丝不动,石柱表面曾经在灵力滋养下流光溢彩的上古符文,如今早已彻底黯淡熄灭,可坚硬的石质柱体完好无损,没有半点风化破损的痕迹。
王德厚出身内务堂,一辈子都在和各类卷宗、痕迹、秘事打交道,他并不通晓晦涩难懂的上古封印阵法,自然参不透这十二根石柱背后蕴藏的惊天秘密,也察觉不到黑塔残留在矿坑之中的微弱气息。但他最擅长勘察蛛丝马迹,分辨人为痕迹与天然造物。这十二根石柱按照标准的圆形阵列排布,每两根石柱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柱身表面的纹路雕刻规整有序,线条流畅严谨,任谁都能一眼断定,这绝非山野之间自然形成的山石,而是有人耗费心力刻意修筑而成的古老遗迹。
当初陆沉从矿道之中仓促逃亡,接连引发多处小型塌方,滚落的碎石四处移位,地面上常年生长的青苔被脚步踩踏脱落,岩壁上也留下了清晰的攀爬痕迹。彼时他一心逃命,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清理这些破绽百出的印记。王德厚心思阴鸷,行事缜密,又带着两名得力随从一同查探,必然会将矿坑内外的痕迹逐一排查。一旦对方确定近期有人闯入这座废弃矿坑,结合宗门近来追查逃奴的风声,立刻就能顺藤摸瓜,锁定那个从幽冥矿脉成功出逃的人,正是如今化名“陈六”,潜伏在青岚宗丹房做杂役的自己。这条逻辑链条环环相扣,没有任何漏洞,一旦被王德厚摆到明面上,他辛苦维系许久的身份伪装,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陆沉缓缓翻转身体,仰面躺平,目光望向头顶的屋顶。木板拼接的天花板上,布满了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泛黄水渍,层层叠叠交错在一起,像是时光留下的斑驳年轮。他静下心来,开始精细计算两地路程与时间:青岚宗山门到幽冥矿脉,若是骑乘宗门驯养的快马,昼夜兼行一日便可抵达;若是依靠双脚步行,翻山越岭则需要整整两天。王德厚身为内务堂副堂主,出行规格不低,此番又带着公务在身,必然会策马赶路。按照脚程推算,一行人明日正午便能踏入幽冥矿脉地界,下午时分便可深入废矿核心区域展开勘察取证,次日清晨整理好所有线索启程返程,等到夕阳西下、暮色降临之时,就能稳稳回到青岚宗。
短短两天两夜,便是他眼下唯一的喘息之机,也是最后的布局窗口。王德厚离开宗门,内务堂顿时群龙无首,原本紧盯自己的人手也出现了明显的短板。负责盯梢的陈平性格死板,只会机械地执行监视任务,没有权限翻阅宗门存档的旧档,更不会主动深挖背后线索;负责传递消息的小王眼界狭隘,手中没有调动宗门人力、物资的能力,两人相互配合,看似严密,实则漏洞百出。
趁着这个难得的空窗期,陆沉决定主动出击,去寻找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关键人物。赵恒如今被拘在内务堂之中,行动完全受限,无法提供助力;老孙已经将自己知晓的所有内情和盘托出,再追问也得不到新线索;周平行事神秘,其背后潜藏的势力始终躲在暗处不肯现身,同样指望不上。而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在张昊的贪腐账册与赵恒的证词之中,陆沉翻阅原身残留的所有记忆,也从未亲眼见过此人——王大山。
账册之上记录得清清楚楚,王大山连续三个月,每月都会从张昊手中领取二两白银作为封口费。一个修为平平的普通外门弟子,既没有显赫身世,也没有过人天赋,更不担任宗门任何职务,凭什么能够长期拿到固定数额的银两?陆沉心中清楚张昊的为人,此人精于算计,视钱财如性命,做事权衡利弊到了极致。若是对方手握足以颠覆宗门格局的惊天秘闻,区区二两银子根本不可能将其堵住;可如果只是一些无关痛痒的琐碎小事,张昊也绝对不会平白无故每月破费。由此不难判断,王大山所掌握的秘密不大不小,恰好能够搅动宗门内部的风波,这也是张昊不得不花钱将其稳住的原因。陆沉心中焦急,他必须尽快找到王大山,查清对方知晓的所有隐秘,为自己增添一份翻盘的筹码。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宗门各处响起晨钟,陆沉没有像往常一样起身前往丹房劳作。他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宿舍,径直找到了正在打理丹房杂物的老吴头。他刻意压低眉眼,露出一副精神萎靡、疲惫不堪的模样,浓重的黑眼圈挂在眼底,面色苍白毫无血色,整个人看上去病恹恹的。
“吴伯,我昨夜休息得极差,身子也有些发沉,想向您请假一日,好好休养一番。”
老吴头年纪偏大,双耳有些失聪,但一双眼睛却历经世事,锐利无比。他上下打量了陆沉数遍,见对方确实状态糟糕,不像是故意偷懒耍滑,便摆了摆手,语气平和地应允下来:“行,既然身子不舒服,就回去好好歇着。丹房的活计我先替你顶着,不必担心。”
陆沉躬身道谢,转身离开丹房。他既没有折返宿舍休息,也没有去往食堂、药材库等人流密集的地方,认准方向,一路朝着宗门东侧的外门弟子宿舍区走去。按照账册标注的信息,王大山便居住在那片区域。杂役宿舍与外门宿舍之间,隔着一片开阔宽敞的演武场,每日都有大量弟子在此练剑、打坐、切磋修为。
穿行演武场的途中,陆沉一眼就看到了斜倚在老槐树树干上的陈平。此人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身躯站得笔直,一双眼睛如同鹰隼一般,从陆沉现身的那一刻起,视线就牢牢锁定在他身上,寸步不离。陆沉面色如常,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目不斜视地从对方身前缓步走过。王德厚远在矿脉,陈平此刻接到的指令仅仅是监视行踪,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贸然上前阻拦盘问。两人擦肩而过,全程没有一句交流,空气中却弥漫着无声的对峙。
外门弟子宿舍区的环境,和杂乱简陋的杂役区有着天壤之别。一排排青砖黛瓦的房屋整齐排列,布局规整,每一间屋子都安排两名弟子合住。门前的青石板路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道路两侧栽种的冬青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枝叶茂密,处处都彰显着青岚宗森严的规矩与等级。陆沉一路走到整片宿舍区最深处的院落,对照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王大山居住的房间。房门之上没有悬挂身份名牌,只在门框位置用白漆写下了代表房号的数字。
陆沉在门前驻足片刻,抬手屈起手指,轻轻叩响门板。“咚、咚、咚”三声轻响过后,屋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他稍作等待,再次抬手叩门,接连数次,屋内依旧静悄悄的。陆沉缓缓俯身,将耳朵紧贴在木质门板上凝神细听,屋内安静得可怕,连正常人均匀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显然房间的主人早已离开多时。
他顺着门板下方的缝隙向内窥探,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朴素。床铺收拾得方方正正,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枕头整齐摆放在被褥上方,看得出主人平日里也算勤勉自律。靠窗的桌案之上,摊开着一本《青岚宗弟子守则》,书页平整,一旁摆放着一只粗瓷大碗,碗内还残留着半碗已经彻底凉透的米粥,粥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油皮。种种细节都能证明,这间屋子的主人离开的时间并不算久。
陆沉直起身,准备转身离开另寻线索。刚走到巷道路口,一道身影迎面走来。来人是一名二十出头的外门弟子,生得一张圆脸,双眼细小,嘴角边长着一颗格外醒目的黑痣。他身上的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边角都有磨损痕迹,腰间悬挂着制式宗门令牌,手中还端着半碗没有喝完的稀粥。
看到一身灰色粗布杂役服的陆沉没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外门宿舍区,这名弟子明显愣住了,眼神里写满诧异与警惕,当即停下脚步开口盘问:“你一个杂役,跑到外门宿舍区来做什么?找谁?”
“我来找王大山。”陆沉如实作答。
圆脸弟子上下仔细打量着陆沉,将手中瓷碗换到左手,抬手随意擦了擦嘴角的饭渍,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王大山?他早就不在这里住了。”
“是宗门调整住处,换了院落吗?”陆沉追问。
“不是调换住处,是人直接离开青岚宗了。”
“离开了宗门?”陆沉心头一紧。
“算一算,上个月就走了。当时他对外说家中突发变故,需要立刻回乡处理,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托人捎来半点音讯。”圆脸弟子说到这里,疑心更重,再次审视着陆沉,“你和王大山是什么关系?特意找上门来找人?”
“我们是同乡,他家中长辈托我给他捎几句口信。”陆沉随口编了一个说辞。
“那你怕是要白跑一趟了。这人走得干干净净,整个外门片区都没人知道他如今身在何方。”
圆脸弟子说完,端着碗筷侧身绕过陆沉,慢悠悠地朝着食堂方向走去。
陆沉独自站在巷道之中,目送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他立刻回忆账册上的记录,王大山最后一笔封口费的发放时间,停留在去年十一月。也就是说,张昊从那时起就停止了银两供给,而王大山也随之悄然消失。陆沉无法判断,对方是察觉到危险主动逃离,还是被人暗中胁迫、挟持带走。但无论真相是哪一种,这条他耗费大量精力才找到的关键线索,如今已经彻底断裂,再想从王大山身上入手查探,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沉压下心中的烦躁与不安,转身重新穿过演武场。老槐树下的陈平依旧保持着抱臂而立的姿势,目光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陆沉面不改色,脚步沉稳,径直从对方身旁走过,全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与动作。
时日渐渐推移,转眼到了午后,烈日高悬,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陆沉辗转来到药材库,打算找老孙再打听一番关于王大山的消息。
老孙正坐在药材库门口的矮木凳上,整个人显得无精打采,双手紧紧攥着那只伴随他多年的铜酒壶,壶口的木塞塞得严实,他迟迟没有举杯饮酒,只是望着远处发呆。看到陆沉一步步走近,老孙下意识将酒壶快速藏到身后,脸上的神色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周身的气息也紧绷了几分。
“老孙,我问你,你对王大山了解多少?”陆沉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老孙低头沉吟许久,梳理着脑海中的记忆,缓缓开口:“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修为卡在炼气二层多年,始终无法突破。去年的时候,他突然向外宣称家中出事,就此离开了宗门,之后便杳无音信。”
“他家中到底出了何等急事,能让他仓促离宗,一去不返?”
“整个青岚宗上下,没人知晓内情,也没有人愿意去深究。一个资质平庸、毫无背景的底层弟子凭空消失,掀不起半点风浪,久而久之,也就被众人遗忘了。”老孙重新将铜酒壶拿回到手中,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壶身,语气渐渐变得凝重,“不过有一件事,外人很少知情:在王大山离开宗门之前,张昊身边的心腹,专门去找过他。”
“去找他的人是谁?”
“陈平。”
短短两个字,让陆沉心中的疑云愈发浓重。陈平是张昊最信任的手下,行事狠辣,嘴风极严,由他亲自出面接触王大山,其中必然大有文章。
“王大山的手中,到底掌握着什么样的秘密?”陆沉继续追问。
“真正的内情,没人能够说清。”老孙压低嗓音,左右环顾一圈,确认四周无人之后,才接着说道,“所有人只知道,他连续三个月,每月都会从张昊手中领取二两白银作为封口费。二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算少。若是手握能够撼动张昊地位的绝密,这点钱财根本堵不住人的嘴;可若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张昊的性子,也绝不可能白白每月花钱打点。由此可见,他知晓的秘密介于两者之间,刚好能制造麻烦。如今他突然失踪,又是陈平亲自出面对接,到底是陈平暗中护送他远走他乡避祸,还是直接出手斩草除根、杀人灭口,谁也无从得知。”
老孙仰头对着酒壶抿了一小口烈酒,塞上木塞,将酒壶稳稳放在膝盖之上,语气透着无奈:“不管是哪一种结果,有一点可以确定——这个人,你往后再也找不到了。”
陆沉心中明白老孙所言非虚,谢过对方之后,转身离开了药材库。此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际。往日里每日守在演武场老槐树下的陈平,此刻已然不见踪影,没人知道他去往了何处。对方突然撤去监视,非但没有让陆沉感到放松,反而让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敌人按兵不动,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夜幕再次笼罩整座宗门,陆沉回到了杂役宿舍。周平正端坐在自己的床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古籍静静翻阅。听到推门的声响,他抬起头,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陆沉身上。
“今日一整天都没有去丹房当差,是身体依旧不适吗?”
“嗯,头还有些发晕,便向吴伯请了一天假休息。”陆沉随口应答。
“看你的行踪,白天出门了?”周平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去了一趟外门弟子宿舍区,找一位旧识。”
周平深深地看了陆沉一眼,目光之中似有深意,却没有继续追问他找人的目的与结果,重新拿起书卷,低头安静翻阅起来。狭小的房间内气氛安静又微妙,两人各怀心事,彼此心照不宣,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
陆沉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脱下脚上的布鞋,将怀中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账册、信件等关键证物取出,放置在枕头一侧。他没有立刻躺下休息,悄悄将手探到枕头下方,指尖精准触碰到九幽镇狱塔的塔身。古朴的塔身传来温润的触感,内部灵力脉动沉稳而规律,让人紧绷的心弦稍稍得以舒缓。
王大山彻底失踪,线索完全中断,账册与证词上的名字,如今变成了无法追查的死线索。陈平作为张昊的心腹,守口如瓶,就算主动上前盘问,也不可能从他口中套出半个字。眼下的局面,再度陷入僵局。
第二日清晨,晨钟响彻全宗,陆沉收拾妥当,准时前往丹房上工。老吴头正在丹炉旁清理积攒一夜的药渣,看到陆沉前来,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一旁装满废渣的木桶,示意他接手劳作。陆沉拿起铁铲,默默将散落的药渣尽数装入桶中,扛起木桶走向后院的废料间。
关上废料间的木门,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陆沉缓缓蹲在墙角,左手隔着粗布衣衫紧紧按住胸口的九幽镇狱塔,凝神催动自身神识,引导周遭天地间稀薄的灵气缓缓被塔身吸纳。废料间内常年堆积药渣,残存的灵气本就寥寥无几,黑塔吸收灵气的速度变得格外缓慢。
陆沉将神识探入黑塔第二层空间,望向那团盘踞已久的黑暗气息。这片黑雾安静地悬浮在半空之中,既没有向外扩张侵蚀封印,也没有向内收缩沉寂,就这般静静停留着,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时机——等待王德厚带着证据归来,等待对方将所有线索与推断,全部摆到周正清的面前,等待那场注定到来的对峙与发难。
正午时分,陆沉前往宗门食堂用餐。他扫视全场,平日里经常碰面的陈平、小王,还有时常来食堂打饭的老孙,全都不见踪影。食堂内用餐的弟子数量,也比往日稀疏了不少。陆沉端着碗筷,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低头默默进食,双耳却始终留意着周围弟子之间的闲谈议论。
“你们听说最新消息了吗?内务堂的王德厚副堂主,前几日带人远赴幽冥矿脉了。”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外门弟子压低声音说道。
“幽冥矿脉那种凶险混乱之地,和内务堂的差事根本不搭边,他好好的宗门差事不干,跑去那里做什么?”旁边有人好奇追问。
“我有朋友在内务堂当差,悄悄透露出风声,说他这一趟,是专门去追查一名从矿脉逃出去的矿奴。”
“追查逃奴?矿脉自有监工看管,哪里轮得到内务堂插手?依我看,这位王副堂主怕是另有所图。”
“少说闲话吧,内务堂的人行事莫测,议论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一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低声议论不休。陆沉面无表情地听着所有对话,心中对局势的判断更加清晰。他将碗中的稀粥一饮而尽,又把硬邦邦的馒头掰成小块,机械地咀嚼吞咽。用餐完毕,他用袖口随意擦了擦嘴角,端起碗筷走到食堂门口,将餐具放入统一的回收木桶,全程一言不发,低调地消失在人流之中。
傍晚时分,丹房的劳作结束,陆沉沿着熟悉的小路返程宿舍。行至半路,迎面撞见了从药材库方向走来的老孙。老孙依旧将那只铜酒壶握在手中,脚步缓慢,看到陆沉之后,当即停下前行的脚步,面色凝重地开口。
“王德厚一行人,明天一早就会回到宗门了。”
“我心里清楚。”陆沉语气平静。
“这一趟矿脉之行,他并非空手而归,找到关键东西了。”
陆沉的眼神骤然一凝,目光紧紧锁定在老孙身上。老孙的双眼布满细密的红血丝,并非伤心落泪所致,而是连日在外打探消息、风吹日晒、日夜操劳留下的痕迹。
“他到底找到了什么?”
“废矿坑深处那十二根造型奇特的古老石柱,全部被他和随从发现了。”老孙刻意压低声音,生怕被路过之人听见,“王德厚看不懂上古遗迹的来历与作用,可他一眼就断定,那些石柱绝非天然山石。如今他已经命随行画师,将石柱的外形、排布、纹路全部绘制成图样,一并带回了青岚宗。”
听闻此言,陆沉心中的危机感瞬间攀升到顶点。王德厚只要拿着这份图样,便能当众证实幽冥废矿有人潜入、矿奴成功出逃的事实。结合宗门追查逃奴的动向,再联想到自己来历不明的身份,一条完整的指控链条就此形成。不需要更多实物证据,仅凭这套推理,就足以彻底揭穿“陈六”的伪装。
老孙仰头对着酒壶喝了一大口烈酒,塞紧木塞,不再多言,转身迈着蹒跚的脚步缓缓离开。
陆沉独自站在小路中央,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抬手轻轻抚过怀中的九幽镇狱塔。塔身传来持续不断的温热触感,平稳的灵力脉动,稍稍压制住了内心翻涌的焦躁。他定了定神,继续迈步朝着杂役宿舍走去。
回到屋内,室友们各自忙碌,房间内气氛如常。陆沉坐到自己的床沿,再次隔着衣衫感知黑塔的状态,同时催动神识深入第二层空间。这一刻,他清晰地察觉到了异变:原本模糊涣散的黑暗雾气,如今轮廓变得无比清晰,彻底凝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形态,五根手指完全张开,指尖紧紧抵在封印台的边缘,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禁锢。
这股力量诡异至极,既不是山林妖兽,也不是寻常阴邪魔祟,来历神秘莫测。它日复一日在黑塔内部积蓄力量、蛰伏生长,唯一的目的,就是等待层层封印彻底瓦解破碎的那一天。陆沉在心中仔细推算,按照眼下封印被侵蚀的速度,留给自己周旋、布局、翻盘的时间,最多只剩下十五天。
他缓缓收回神识,躺倒在床,目光望向天花板上层层叠叠的泛黄水渍,大脑飞速运转,梳理所有线索,思索破局之法。
王德厚明日归宗,第一件事必然是拿着石柱绘制的图样面见周正清,当众发难,指控自己就是从幽冥矿脉逃出的矿奴,声称手中的账册、密信、令牌都是偷盗所得,赵恒当初的证词,也是被自己威逼利诱之后编造的伪证。周正清身为宗门高层,性格谨慎多疑,不会仅凭一面之词直接定罪,但必然会启动全面彻查。一旦调查铺开,他的真实身份迟早会彻底暴露。
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陆沉必须抢先出手,扭转整个局势。他要做的,是反过来让周正清相信,账册、信件、令牌全部真实有效,赵恒的证词也句句属实,真正贪赃枉法、包藏祸心、依附张昊作乱的人,正是王德厚。
可仅凭现有的证据,根本无法彻底扳倒对方。王德厚老奸巨猾,能够找出无数借口百般狡辩:可以推脱令牌不慎遗失,可以谎称账册是他人恶意伪造,还能咬定赵恒受人胁迫、胡乱攀咬。陆沉眼下急需一份让王德厚无从辩驳的铁证,同时还需要一位公信力远超赵恒的证人。这位证人,最好曾经在王德厚手下当差,亲眼见证他的种种龌龊勾当与不法行径。
一时间,合适的人选毫无头绪。但陆沉想到了老孙,此人在宗门混迹数十年,阅历深厚,人脉繁杂,对内务堂众人的底细了如指掌,或许能够给自己指明方向。
陆沉伸手从枕头下方取出九幽镇狱塔,紧紧握在掌心,冰凉古朴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他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之中开始逐条梳理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在风暴来临之前,做最后一搏。
作者有话说:
线索彻底断裂、暗桩王大山人间蒸发,王德厚手握废矿石柱铁证明日归来,陆沉身份暴露的死局彻底锁死!黑塔封印仅剩十五天,内忧外患层层叠加,无路可退之下,陆沉只能抢先一步反手布局、逆转罪责、死中求活!高压博弈大戏即将拉满,后续全程高能翻盘!喜欢硬核权谋对线的书友,务必点收藏追更!
另外,本人已完结玄幻作品《万卦吞天,我以神通镇诸邪》,整本完结无断更,剧情爽快、布局宏大,多方势力精彩博弈,书荒的朋友可以直接搜索书名或笔名:人间逍遥侠,从头读到尾,一次看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