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急单 2
书名:子夜故事集 作者:痞子大叔 本章字数:9391字 发布时间:2026-05-19

3

大刘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车上的。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捏碎。小赵坐在旁边,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哆嗦。

天快亮了,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像伤口在愈合。小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熄灭,像是某种信号,某种"该醒了"的信号。

"刘哥……"小赵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刚才那是……我操,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别问。"大刘打断他,"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把嘴缝上。"

他发动车子,开出小区。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早班公交开始运行,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香气飘进车窗。

世界恢复正常了。

但大刘知道,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他把车开回公司,停在院子里。院子里堆着各种家具,等着分类处理。一个旧沙发,腿断了,用绳子绑着;一个衣柜,门掉了,里面还挂着几件旧衣服,花布衫,老太太的款式。

大刘下车,走到那个衣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挂着一件花布衫,周桂芳穿的那种款式。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带着一股霉味,像是从棺材里翻出来的。

"刘哥,你干嘛呢?"小赵跟过来,声音还在抖。

大刘没说话,他把花布衫拿下来,抖了抖。一张纸条从口袋里掉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四楼不是不存在,是不该被看到。看到的人,就要帮四楼搬家。"

和照片背面写的一模一样。

大刘把纸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纸条被捏得皱巴巴的。

"小赵,你去查一下,上周跟我搭档的那个老张,现在在哪。"

"老张?就是辞职那个?头发白了的那个?"

"对。"

小赵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断,脸色古怪。

"刘哥,老张……住院了。"

"在哪?"

"市三院,精神科。听说……听说他半夜在病房里大喊大叫,说4楼的人来找他了,然后趁护士不注意,跑了。"

"跑了?"

"跑了。监控显示他跑进了医院的一扇门,那扇门平时是杂物间,但打开之后……"小赵咽了口唾沫,"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扇窗户,亮着灯。老张走进去,门就关了。等护士再打开,里面还是杂物间,老张不见了。"

大刘的脊梁骨突然僵了,像有人从后面贴上来吹了口气。

"那扇门……标着什么?"

小赵看着他,嘴唇哆嗦着:"4F。"

4F。

医院精神科在六楼,没有4楼。

但那扇门标着4F。

大刘想起自己在新小区电梯里,按了4楼,门打开却到了幸福小区的走廊。

4楼不是一个楼层。

它是一个……通道。

任何标着"4"的地方,都可能通向它。

"小赵,开车,去医院。"

"去医院干嘛?"

"找老张。"

"老张不是……不见了吗?"

大刘没说话,只是盯着远方。

远方,太阳正在升起,但阳光照不进某些角落。

市三院精神科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疼。大刘和小赵走到603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老张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慢慢变白的白,是一夜之间白了的白,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他今年五十二岁,上周辞职的时候还好好的,头发还是黑的,虽然有点花,但绝不像现在这样。

大刘推开门,走进去。

老张听见声音,眼珠动了动,看见是大刘,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很怪,像是哭,又像是笑。

"大刘啊……"老张的声音沙哑,"你来了。你来接我了?"

"老张,你到底怎么了?上周还好好的,怎么突然……"

"我看见了。"老张打断他,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球上布满血丝,"我看见了四楼。我看见他们在搬家,我看见我自己在搬家……"

大刘的手抖了一下。

"上周,咱们帮那个老太太搬家,你还记得吧?"

"记得。"

"搬到5楼,对吧?"

"对。"

老张笑了,那笑声像是砂纸摩擦,刺耳得很:"不是5楼,大刘。是4楼。我们搬到4楼了。我数了台阶,上楼六十阶,下楼七十二阶。多出来的十二阶,是我又走了一遍四楼。那层不让我走,我下到三楼,一抬头,又是那堵木板墙,我又得往下走一遍。我走了三遍,才出来。你以为我出来了?不,我还在里面。"

大刘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张,你什么意思?"

老张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白发黄,像是几天几夜没睡。

"大刘,你数过台阶吗?"

"数过。"

"上楼的时候,数了多少?"

"六十阶。"

"下楼呢?"

大刘没说话。

"我数了七十二阶。"老张说,"上楼六十,下楼七十二。多出来的十二阶,去哪了?你以为你下楼了,其实你一直在4楼。你以为你离开了,其实你从没离开过。"

大刘的喉咙发干:"你……你也……"

"我也看见了。"老张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我看见4楼的灯亮着,看见有人在搬家。我看见……"他顿了顿,眼睛瞪大,"我看见我们在搬家。大刘,我看见我们自己,在4楼搬家。我们搬的不是老太太的家,是我们自己的家。"

大刘想说什么,但老张突然抓住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大刘一哆嗦。老张的手很凉,像冰块。

"大刘,那个老太太,她不是要搬走。她是要搬进来。她要把她的家,搬到4楼。而我们,帮她搬了。一旦帮了,我们的家也会被搬过去。一旦搬过去,我们就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4楼不是不存在,是不该被看到。"老张的气息喷在大刘脸上,带着一股腐臭味,"看到的人,就要帮四楼搬家。我们帮她搬了家,就等于承认4楼存在。一旦承认,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以为你住在城东的新房里?不对,你的新房已经被搬到了4楼。你昨晚回去,电梯按4楼,门打开就是4楼的走廊,对不对?"

大刘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昨晚也是。"老张的眼泪涌了出来,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昨晚回我家,楼梯上到3楼,再往上走,又到了4楼。走廊尽头,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对我招手,说'来,帮阿姨再搬一次'。我跑,我拼命跑,跑下楼,数台阶,一层十二阶,两层二十四阶,三层三十六阶……但我跑不到一楼。我永远跑不到一楼。"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因为我一直在4楼。我从没离开过。我的身体在医院,但我的魂,我的家,全在4楼。大刘,你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别回去。别回你的新房,别走任何标着4的楼梯,别进任何标着4F的电梯。否则,你就是下一个我。"

大刘想说什么,但老张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凸出来,手指着门口,尖叫:

"她来了!她来了!她在门口!她来接我了!"

大刘回头,门口空无一人。

只有小赵站在走廊里,一脸惊恐,腿抖得像筛糠。

护士冲进来,按住老张,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老张渐渐安静下来,眼睛半睁着,嘴里还在嘟囔:

"四楼……四楼……别上去……上去了就下不来了……搬家……永远在搬家……"

大刘走出病房,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他的手抖,点了三次才把烟点着,火柴掉了一地。

"刘哥……"小赵走过来,声音发颤,"老张说的……是真的吗?"

大刘深吸一口烟,没说话。烟雾缭绕中,他的脸看起来很疲惫。

他想起昨晚在幸福小区,楼梯间那堵墙上的字:"别上去。上去了,就下不来了。"

他想起自己新房里的那条走廊,泛黄的花壁纸,枯死的仙人掌,床板上的字。

他想起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老张说的是真的,那他的新房已经被搬到了4楼。

那他现在住在哪里?

他的身体在公司宿舍,但他的家呢?

"小赵,你去查一下,那个老太太,现在在哪。"

"哪个老太太?"

"上周咱们搬家的那个。独居老太太,姓什么来着?"

"姓……姓周吧?周阿姨?"

"对,周桂芳。去查她现在在哪。去派出所,去殡仪馆,去物业,查清楚。"

小赵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说了几句,挂断,脸色变得古怪。

"刘哥……周阿姨……去世了。"

"什么时候?"

"三天前。心脏病,死在家里。被发现的时候,尸体都硬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全家福。1987年摄,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4楼。"

大刘嘴里的烟"啪嗒"掉裤裆上,烫得他一哆嗦,骂了句"操你妈的"。

三天前。

那昨晚凌晨两点,让他们去搬家的客户是谁?

如果老太太三天前就死了,那昨晚在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5楼——或者说4楼——让他们搬家的,是谁?

"小赵,老太太的遗物,你打听到了吗?"

"打听到了。她有个邻居去帮忙收拾的,说老太太家里东西很少,就一个旧衣柜,一个藤椅,几个纸箱子。跟……跟咱们上周搬的东西一样。"

大刘的手心在冒汗,手里的烟被汗浸软了,纸都皱成一团。

上周搬的东西,和老太太家里原来的东西一样。

那不是搬家。

那是复制。

或者说,那是把"家"的概念,从老太太的记忆里,复制到了4楼。

"小赵,老太太的地址,你记下来了吗?"

"记了,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

"别说了。"大刘打断他,"那栋楼,以后别去了。接单的时候,看到幸福小区四个字,直接拒了。"

他掐灭烟头,往电梯边走。小赵跟在后面,一脸茫然,但不敢再问。

"刘哥,那咱们昨晚搬的那单,钱还能拿到吗?"

大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小赵打了个寒颤。

"钱?"大刘的声音很平静,"你觉得,那是钱能解决的问题吗?"

4

大刘决定白天再去一趟幸福小区。

不是去搬家,是去调查。他要知道,4楼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电梯按钮从3直接跳到5,为什么楼梯间被封死,为什么老太太死了三天还能下单搬家,为什么老张说"一直在4楼"。

他让小赵留在公司,自己骑了辆电动车,往城西去。

白天的小区和凌晨完全不同。阳光照在楼墙上,斑驳的树影落在地上,几个老太太坐在树荫下择菜,嘴里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追着一只野猫跑,笑声传得很远。

一切正常得可怕。

大刘把电动车停在4号楼前,抬头看。

六层楼,外墙的白灰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的黄砖。楼门口贴着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层层叠叠。电梯门上贴着那张"故障停用"的纸,已经泛黄卷边,但按钮还在,1、2、3、5、6,4被人用红漆涂掉了。

他走进楼道,白天有光从窗户照进来,不用手电筒也能看清。楼梯还是水泥的,台阶边缘磨得发亮。

他数着台阶往上走。

一层,十二阶。

二层,十二阶。

三层,十二阶。

三层到四层之间,那堵墙还在。

但白天看,和晚上看,完全不一样。

晚上看,那堵墙是水泥的,粗糙,上面用红漆写着"此路不通"。但白天看,那堵墙……

那堵墙是木板的。

不是水泥墙,是木板墙,用几块旧木板钉起来的,上面刷了层白灰,看起来像水泥。木板之间的缝隙很大,从缝隙里能看见里面。

里面是一条走廊。

走廊的墙壁上贴着泛黄的花壁纸,和他在自己新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走廊两侧有几扇门,门上的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板。

其中一扇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

大刘的心跳加速,心口突突直跳。他凑近木板缝隙,往里看。

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坐在藤椅上,慢慢地摇着。她穿着花布衫,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

是周桂芳。

三天前去世的周桂芳。

大刘的手在抖,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老太太还在,慢慢地摇着藤椅,嘴里哼着一首老歌。那歌大刘听过,是他小时候奶奶常哼的,叫什么《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

大刘的后背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他退后两步,转身往楼下跑。跑到一楼,冲出楼门,阳光照在脸上,他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他走到树荫下,那几个择菜的老太太还在,菜叶子撒了一地。

"阿姨,问个事。"大刘走过去,掏出烟,给她们一人发了一根,"这4号楼,有没有4楼啊?"

老太太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接过烟,夹在耳朵上,说:"4楼?早没了。"

"没了?"

"三十年前,火灾,整层都烧了。"老太太压低声音,"死了不少人呢。后来物业把4楼封了,电梯按钮也改了,从3直接跳到5。楼梯间钉了堵墙,说是怕晦气,也怕有人再上去。"

"那楼梯间呢?"

"楼梯间?"

"三层到四层之间,有堵墙。木板墙。"

老太太们的脸色变了。

"小伙子,你去那了?"

"去了。"

"你……你看见什么了?"

大刘没说话,只是盯着她们。

老太太们互相看了看,那个接烟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说:"那堵墙,是后来钉的。三十年前火灾之后,有人半夜听见4楼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搬家。物业派人去看,什么都没有。但第二天,那人就疯了,说看见4楼亮着灯,看见死去的人在搬家。再后来,又去了几个人,有的疯了,有的失踪了。"

"后来呢?"

"后来物业找了个道士,道士说4楼不是烧了,是被'藏'起来了。藏起来的东西,不能让人看见。看见的人,就要帮它搬家。所以物业在楼梯间钉了堵墙,把4楼封死。但墙钉完之后,怪事更多了。有人说半夜走楼梯,数台阶数不对。有人说听见墙后面有人说话,还有人在笑。最邪门的是……"老太太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人说,看见自己在4楼搬家。看见自己的脸,穿着自己的衣服,搬着自己的家具。"

大刘的手心全是汗,烟都被汗浸软了,纸都皱成一团。

"阿姨,那个火灾,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们又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脸色都很难看。

最后,还是那个接烟的老太太开口:"听说是电线老化,半夜起的火。但有人说是人为的,说是4楼住着个老太太,叫周桂芳,儿女不孝,常年不来看她。她一气之下,把房子点了,想和全家人同归于尽。"

"全家人?"

"是啊,那时候4楼住着她一家子,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小孙子。火灾之后,全军覆没,一个都没跑出来。听说周桂芳是抱着孙子死的,两个人烧得黏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大刘想起照片上的全家福,1987年摄。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旁边站着儿子儿媳,还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笑得露出豁牙。

那是一张幸福的全家福。

但三十年后,老太太一个人独居,儿女不孝,最后点了房子,和全家人同归于尽。

不对。

大刘突然想到了什么。

如果老太太和全家人同归于尽,那她为什么三十年后还活着?上周还让他搬家?

如果老太太三天前才去世,那三十年前火灾里死的是谁?

"阿姨,那个老太太,姓什么?"

"姓周,周桂芳。怎么了?"

"她……她上周还在,让我帮她搬家。从4号楼,搬到城东。"

老太太们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伙子,你……你说什么?"

"上周三,我帮她从4号楼搬到……"大刘顿了顿,"搬到5楼。"

"不可能!"接烟的老太太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菜掉在地上,"周桂芳三十年前就死了!死在火灾里!她怎么可能上周还让你搬家?你见鬼了!"

大刘的脊梁骨突然僵了。

"阿姨,你确定?"

"确定!我在这住了四十年,4号楼的火灾我亲眼看见的!周桂芳,她儿子,她儿媳,还有两个孙子,全烧死在4楼!一个都没跑出来!消防队来了都没用,火太大,4楼的窗户全被封死了,跟有人故意堵的一样!"

大刘脑子里像有台破柴油机在转,越转越响。

如果周桂芳三十年前就死了,那上周让他搬家的老太太是谁?

如果上周的"周桂芳"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要冒充一个死人?

如果她冒充死人是为了某种目的,那目的是什么?

大刘想起老张说的话:"那个老太太,她不是要搬走。她是要搬进来。她要把她的家,搬到4楼。而我们,帮她搬了。"

搬家。

不是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

是把"家"这个概念,搬到某个地方。

如果4楼在三十年前被烧毁了,那它就不再是一个"家"。但如果有人把家具搬进去,把照片挂起来,把花布衫叠好放在衣柜里,那它是不是又成了一个"家"?

而搬家公司的真正业务,是不是就是给这些不存在的楼层,搬这些不存在的家?

"小伙子,你没事吧?"老太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大刘摇摇头,转身往电动车边走,脚步虚浮。

"哎,你的烟!"老太太在身后喊。

大刘没回头。

他骑上电动车,往派出所去。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他感觉不到。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

照片上的男人,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三十年前,周桂芳和全家人死在4楼,那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如果照片是1987年摄的,那照片上的男人,今年应该多大?

四十岁。

和大刘一样大。

大刘突然刹住车,差点撞上路边的大树。

他想起一件事。

他今年四十岁,干了十五年搬家。但十五年前,他二十五岁,刚从农村来城里,第一份工作就是搬家。

他怎么进的搬家公司?

他好像……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有一天,他在街上走,一个老太太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帮我搬个家吧。"

然后他就开始干搬家了。

那个老太太,长什么样?

大刘拼命地想,但想不起来。他只记得老太太笑得很慈祥,穿着花布衫,头发花白。

和周桂芳一模一样。

他到派出所,查档案。

值班的民警是个年轻人,打着哈欠,一脸不耐烦:"查什么档案?"

"幸福小区4号楼,三十年前的火灾档案。"

"三十年前?那得去档案室翻,麻烦死了。你查这个干嘛?"

"我是搬家公司的人,上周帮那栋楼的一个老太太搬了家,但有人说她三十年前就死了。我想确认一下。"

民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见鬼了吧?"

"也许。"

民警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耸耸肩:"等着,我给你查查电子档,老档案可能没录入。"

他敲了敲电脑,翻了半天,然后脸色变了。

"找到了。1995年,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火灾。死者五人,周桂芳,女,68岁;周建国,男,45岁,周桂芳之子;李秀兰,女,43岁,周建国之妻;周小宝,男,8岁;周小妮,女,6岁。死因:一氧化碳中毒兼烧伤。结案原因:电线老化引发火灾,意外事故。"

大刘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周桂芳的遗照。

笑得很慈祥,穿着花布衫,头发花白。

和上周让他搬家的老太太,一模一样。

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这……这不可能……"大刘的声音在抖。

民警又翻了翻:"还有份补充报告,是火灾后一个月加的。说有人在半夜看见4楼亮灯,有人影走动,怀疑是有人非法入住。但警察上去查看,4楼已经被烧成废墟,什么都没有。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还有吗?"

"还有……"民警又翻了翻,"2000年、2005年、2010年、2015年、2020年,都有报警记录,说幸福小区4号楼半夜有人搬家,4楼亮灯。但每次警察去,都什么都没有。最后一条报警记录是……上周。"

上周。

大刘帮老太太搬家的那天。

"报警人说,看见4楼有人在搬家具,穿着搬家公司的工作服。但警察去的时候,4楼还是废墟,什么都没有。"

大刘的后背嗖地凉了。

报警人看见的,是他。

他在4楼搬家,但他在三楼。

或者说,他在三楼,但也在4楼。

"民警同志,我能看看那些报警人的信息吗?"

"这不能给你看,隐私。"

"那……那我能看看火灾现场的照片吗?"

民警想了想,调出来给他看。

照片上是烧成废墟的4楼。墙壁焦黑,家具成灰,地上有五具尸体的轮廓,用白线画着。

但其中一具尸体的位置,旁边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工具箱。

搬家公司的工具箱。

大刘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工具箱。

他用了十五年的工具箱。

5

大刘从派出所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但他觉得冷。

他的工具箱。

三十年前火灾现场,有他的工具箱。

这不可能。

他今年四十岁,三十年前他才十岁,还在农村老家放牛,怎么可能出现在火灾现场?

但照片上的工具箱,确实是他的。蓝色的,印着"顺发搬家"四个字,边角磨损,跟他现在用的一模一样。

他骑上电动车,往公司去。

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五具尸体,五个白线轮廓,其中一个旁边,放着他的工具箱。

如果那个工具箱是他的,那那个尸体是谁?

是不是照片上的那个男人,和他一模一样的男人?

如果是,那男人为什么死在三十年前?

如果不是,那工具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大刘回到公司,院子里空荡荡的,小赵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走进办公室,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他的工作日志,干了十五年,每天都记。哪单搬了什么,客户是谁,地址在哪,收了多少钱。本子边角磨损,纸页发黄。

他翻到上周三的记录。

"4月15日,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5楼,客户周桂芳,独居老太太。搬运物品:旧衣柜一个,藤椅一把,纸箱五个。搭档:老张。收入:500元(含小费50元)。备注:老太太很慈祥,多次表示感谢,拉着我的手说'帮我搬了这个家'。"

5楼。

记录上写的是5楼。

但老张说,他们搬到4楼了。

大刘盯着那个"5楼",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翻。

翻到十五年前的记录。

"2010年4月15日,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4楼,客户周桂芳,独居老太太。搬运物品:旧衣柜一个,藤椅一把,纸箱五个。搭档:无。收入:300元。备注:老太太很慈祥,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搬家。"

大刘的手一哆嗦,本子滑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发现腿软得蹲不下去。

十五年前,他也帮周桂芳搬过家。

而且,十五年前的地址,写的是4楼。

不是5楼,是4楼。

他继续往前翻。

2005年,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4楼,客户周桂芳。

2000年,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4楼,客户周桂芳。

1995年,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4楼,客户周桂芳。

每隔五年,他就帮周桂芳搬一次家。地址永远是4楼,物品永远是旧衣柜、藤椅、纸箱。

而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干了十五年,帮同一个老太太搬了三次家,地址永远是同一个,物品永远是同样的。他从来没有觉得奇怪。

为什么?

因为他的记忆被修改了?

还是因为他根本不存在于正常的记忆里?

大刘脑子里像有台破柴油机在转,越转越响。他骂了句"操你祖宗",把本子摔在桌上。十五年了,他像个傻逼一样,给同一个鬼搬了三次家,还他妈每次都觉得是第一次。

他想起那张照片,1987年摄。照片上的男人,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如果照片上的男人是他,那1987年的时候,他在哪?

他今年四十岁,1987年的时候,他还没出生。

那照片上的男人是谁?

是他的父亲?

他从小没有父亲,母亲说他出生没多久,父亲就死了。怎么死的?母亲说,是车祸。

但母亲也死得早,他十几岁就成了孤儿,一个人摸爬滚打,后来进了城,干了搬家。

他怎么进的搬家?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那个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小伙子,帮我搬个家吧。"

然后,他就开始了。

十五年,帮同一个老太太搬了三次家。

每隔五年一次。

而今年,是第四年。

不对,是第四十五年。

如果1987年是第一次,1992年是第二次,1997年是第三次,2002年是第四次,2007年是第五次,2012年是第六次,2017年是第七次,2022年是第八次,2027年是第九次……

那今年,应该是第九次。

但他只记录了三次。

其他的呢?

其他的去哪了?

大刘猛地睁开眼睛。

他想起老张说的话:"看到的人,就要帮四楼搬家。"

他想起木板墙上那句话:"四楼不是不存在,是不该被看到。看到的人,就要帮四楼搬家。"

如果他每隔五年帮老太太搬一次家,那他搬了多少次?

如果他搬了九次,那他的记忆为什么只有三次?

因为其他的记忆,被封存在了4楼?

因为4楼不是不存在,是不该被看到。而看到的人,就要帮四楼搬家。帮的次数越多,就越接近4楼。直到最后,他自己也变成了4楼的一部分?

大刘的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台破柴油机在转,越转越响。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打了过去。

是公司的老板,老陈。

"喂,大刘啊,什么事?"

"陈总,我想问个事。"

"说。"

"咱们公司,干了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老陈说:"十五年啊,你不是知道吗?"

"十五年前,谁创办的?"

"我创办的。"

"那十五年前,你在哪?"

老陈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大刘,你今天怎么了?问这些干嘛?"

"陈总,十五年前,你是不是也在干搬家?"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陈才开口,声音很低:"大刘,你……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什么?"

"没什么。"老陈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大刘,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干了十五年,一直挺好的,别刨根问底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陈总,我上周帮周桂芳搬了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打碎的声音,像是杯子掉在地上,清脆,刺耳。

"你说什么?"

"周桂芳。幸福小区4号楼4单元。我上周帮她搬了家。"

"不可能!"老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惊恐,"周桂芳三十年前就死了!她怎么可能让你搬家?你见鬼了!"

"但她确实让我搬了。"大刘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发现我十五年前、十年前、五年前,都帮她搬过家。地址永远是4楼。陈总,这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陈叹了口气,说:"大刘,你来我办公室吧。有些事,该告诉你了。但来了,你就回不去了。"

"我已经回不去了。"大刘说,"我的新房被搬到了4楼,我的工具箱出现在三十年前的火灾现场,我的脸出现在1987年的全家福上。陈总,我还有退路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陈说:"没有。从你把照片从床底下拿出来的那一刻,你就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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