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狸一身粗布短打,脸上胡乱抹了把灰,混在杂役堆里,低着头,大摇大摆从侧门混进金府。
腰间别着刚顺手摸来的杂役令牌,一路垂着脑袋,刻意避开明哨视线。脚步不快不慢,心里在默数路程——从侧门到后院,沿途三处明哨,位置、人数、换班间隙,都在心里刻死。
绕到后院墙根,她顺势蹲下身子,假装整理鞋袜,余光飞快扫过四周。
心里猛地一沉。
明哨比图纸标注多了两个;原本藏在假山后的暗哨,全挪到了槐树杈深处,枝叶遮得严实,不刻意抬头根本看不出来。
屋顶檐角飘着几缕极淡的气息,藏了人。看着懒洋洋晒太阳,眼神却时不时往院墙瞟。
最棘手的是密道入口。
原定位置被一堆新石料堵了大半,没封死,但要进去,至少得多挪一盏茶的功夫。
院角阴影里,多了一队暗卫。不是普通家丁,脚步轻、眼神利,腰间挂着弩机,安静巡弋,气场完全不一样。
阿狸不敢多留。
低着头原路折返,经过侧门时,听见两个护卫闲聊。
“夫人吩咐,这几天所有人盯紧点,别让外人摸进来。”
“那批暗卫到位了?”
“昨晚上就到了,在后院厢房歇着。”
阿狸面不改色从两人身边走过,出了侧门拐进巷子,确认没人跟踪,才靠着墙根长长吐了口气。
午时之前,她赶回了临时藏身的破院。
——
李鑫坐在院里石墩上等她。
阿九立在他身后,怀里抱剑;周虎蹲在墙角磨刀,另外两人在屋里歇脚。
阿狸翻墙跳进院子,脸色难看。
“布防图是假的。”她一口气把情况说清:明哨加人、暗哨换位置、屋顶埋伏、密道被堵、新增一队暗卫。
掏出一张自己手绘的草图,线条歪扭,标记却清晰。
“金夫人提前动了手脚。”阿狸顿了顿,“我听护卫说,那队暗卫昨晚就到了。”
院子里瞬间静下来。
周虎停下磨刀,眉头皱起:“她是知道我们要动手了?”
“不一定。”李鑫语气平静,“她自己心虚,不管有没有人来,都会提前加防。”
接过草图扫了几眼,指尖点在屋顶位置。
“这里能俯瞰整个后院,一翻墙就会被盯上。”
周虎凑过来看:“那从哪进?”
李鑫没接话,从袖中摸出一张传讯符——楚梦瑶三天前送来的。
上面只有两行字:三日后金夫人生辰,她必去别院小住,府内精锐随行,外围最松。后面补了一句:内应失联,查无音讯。
他把传讯符推给阿九。
阿九看完,眉头拧紧:“内应被端了?”
“不好说。要么被揪,要么自己跑了。”李鑫站起身,“都有可能。”
阿狸凑过来:“那这仗还打不打?”
“打。”李鑫把草图摊在石桌上,“但原计划作废。”
他把所有人叫到院中。
午后日头正烈,几人围着石桌站定,图纸上红叉黑圈密密麻麻。
“金夫人故意给我们一张旧图。”李鑫指尖点在图纸上,“后院看着最软,实则全是埋伏。她就等我们钻后院,然后一锅端。”
周虎追问:“那换哪条路?”
“还是后院。”李鑫抬眼,语气冷硬干脆,“换打法。”
周虎一怔。
“后院只做佯攻。”李鑫目光扫过众人,“周虎,你带人午后准时到后院墙外,不用强攻,只管放箭叫嚷,边打边退,绝不能近身。”
从桌下拿出三把弩机,推到周虎面前。
“就用这个。你们只需要拖后院守军一炷香,把屋顶暗哨和院内暗卫的注意力,死死钉在后院。”
周虎掂了掂弩机,点头:“明白。”
“其他人跟我守正门外侧。后院一乱,金家必然调兵支援,我们趁机从正门硬闯。”
阿九皱眉:“正门?”
“后院吃紧,正门必然抽人支援。”李鑫语气笃定,“到时候正门就是最空的。”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赵灵音一身劲装走进来,身姿挺拔。
李鑫心里一阵烦躁。
——这女人还是如此不堪入目。怎么真的来了?不是只借人吗?又被她缠上,以后怎么脱身?
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从她身上扫过——筑基后期巅峰,半步金丹的气息毫不遮掩。
——半步金丹又如何?还不是个麻烦精。
“你当初只说借我三个人。”李鑫开口,语气比平时更冷。
赵灵音挑眉上前,语气带着惯有的傲气:“那三个蠢货,我怕被你拿去送死。再者,你要是死了,我那人情找谁讨?”
——得,又提人情。这人情债怕是还不完了。
李鑫没接话,只微微颔首,算作默认。
赵灵音见他闷声不响,心头微滞,片刻后冷声道:“别死了。你死了,我找谁要人情去?”
——巴不得你忘了这人情。
李鑫心里这么想,嘴上依旧沉默,目光落回图纸,继续安排。
“阿狸,等后院开打、守卫注意力全被引走,你再绕去密道。先找地方藏好,别露头,等正门得手、院里乱了,再出来堵截逃人。”
阿狸点头。
“阿九,你从侧院翻墙,第一时间封死后巷退路,一个都别放走。”
阿九应声。
李鑫最后看向赵灵音。
“你跟我走正门。”
赵灵音嘴角勾了下:“还算你有眼光。”
“不许冲前面。”李鑫补了一句,“你在后面压阵。金夫人要是从前院撤出来,你替我拖她几息,不用死拼,缠住就行。”
——反正别冲我前面,碍事。
赵灵音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周虎清了下嗓子,把话题拉回:“我们后院拖够一炷香之后呢?”
“直接撤。”李鑫干脆道,“不用进院,不用硬拼,在外头造势就行,让他们认准后院是主攻。”
周虎收好弩机。
部署结束。
周虎带人检查装备,阿狸去换夜行衣,阿九去院外放暗哨。
院里只剩李鑫和赵灵音。
赵灵音靠着墙,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
“你就不问我为什么亲自来?”她忽然开口。
李鑫立在石桌旁,低头看着图纸,头都没抬。
“想来就来。”
——问了又能怎样?你能走?
赵灵音静了一瞬,低声笑了一下。
“你这人,哪都好,就是太闷。”
——闷点好,省得跟你废话。
她转身往外走,到门口脚步一顿。
“李鑫。”
“嗯。”
“别死了。”
——这话你已经说三遍了。
她没回头,推门出去。
——
院里只剩李鑫一人。
夕阳沉落,霞光慢慢收尽。
他再次摸出传讯符,又看了一遍。
三日后,生辰,内应失联。
金夫人布好了局,后院是幌子,屋顶暗哨才是杀招,就等外人自投罗网。
可她不知道——
后院只是幌子。
真正的尖刀,在正门。
正门,也不止他一人。
——但多了个碍事的女人。这笔人情债,怕是要背一辈子。
李鑫收好传讯符,抬眼望向远处。
暮色里,金府飞檐露出一角,沉黑如蛰伏的兽。
她在等他来。
他来了。
最后套住的是谁,还不知道。
他转身进屋,吹灭油灯。
三天。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