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白狐岭以北三十里，北漠左贤王秃发元宏的营帐内，灯火通明。狼皮地毯上，摆放着一座精细的沙盘——凉州城周边数百里山川地势尽在其中。城池、草场、河流、关隘，标注得纤毫毕现。
秃发元宏阔面虬髯，一双鹰眼在烛光下闪烁着精明与桀骜。他身披白狼裘，腰佩汗王亲赐的镶宝石金刀，粗壮的手指正抚摸着刀柄上鸽卵大的红宝石，目光却落在沙盘上那座代表凉州城的木雕上。
“报——！”一名斥候旋风般冲入金帐，“大王！凉州城内信号已发，刘公公要我们按约出兵！”
帐内侍立的几名将领精神一振，眼中燃起战意。
秃发元宏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刘永那阉狗，倒没让本王白等。”
“大王，是否即刻发兵？”副将骨力躬身问道，手已按上刀柄。
“发兵？”秃发元宏嗤笑一声，走到沙盘前，粗壮的手指没有点向凉州城，而是重重按在沙盘上标注着“白羊川”的位置，“时机不到，我为何要浪费儿郎们的性命，去啃凉州那块硬骨头？”
众将一愣，面面相觑。
“不错，刘永是承诺，只要咱们出兵佯攻，吸引冷锋注意，他在城内便可起事。事成之后，许咱很多好处。”秃发元宏眼神狡黠如狐，“可冷锋是什么人？杨镇山、王敢、诸葛文又是什么人？都是从狼群里厮杀出来的虎豹！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刘永那点花花肠子，斗得过他们？”
他手指在沙盘上划过，语气渐沉：“他要的是西凉内乱，好从中渔利，掌控边镇，向魏甫林邀功。我要的是什么？是肥美的草场，是能繁衍部落的河流，是打造兵刃的铁，是温暖过冬的粮食布匹，是能生养勇士的女人！”
帐内烛火跳动，映着将领们恍然又炽热的脸。
秃发元宏的手指敲在沙盘上三处地方：“白羊川、黑水滩、白狐岭——这三处草场，水草最丰，地势最险，乃兵家必争之地。五年前被冷铁心硬生生抢去。如今刘永在凉州搞内乱，冷锋自顾不暇，正是咱们重新夺回三川的良机！”
“大王的意思是……不去凉州，直取三川？”
“不错！”秃发元宏霍然转身，金刀“锵”地出鞘，寒光映着他雄心勃勃的脸，“传令！集结人马，直取白羊川！我要在太阳升起时，将苍狼旗插上白羊川最高的山坡！然后以东为基，拿下黑水滩；向西扼守白狐岭！将三川连成一片，筑城立寨，屯兵牧马！从此，这三川之地，就是我秃发部永久的牧场、永远的前进堡垒！”
“那刘永那边要是怪罪……”仍有将领顾虑。
“等咱们吞下三川，站稳脚跟，”秃发元宏傲然昂首，眼中野心灼灼，“还需看他刘永的脸色？到时候刘永、魏甫林为对付凉州，只会许给我们更多的好处。草原雄鹰，北漠之狼，岂能做他人手中之刀？要做，就做执刀的人！”
“大王英明！”帐内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
秃发元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自语般道：“刘永敢在凉州城内搞事，冷锋会不会让他看到明天的太阳都难说……”
他大手一挥，声如雷霆：
“出发！”
片刻之后，金帐外蹄声如闷雷炸响，滚滚南去。三千铁骑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奔腾，大地为之震颤。草原的晨曦，在这铁蹄声中颤抖、碎裂。
*
凉州城内，监军行辕。
“砰！”
厚重的院门被一刀劈开，木屑纷飞。冷锋持刀迈入，玄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王敢率兵鱼贯而入，迅速抢占院墙、门洞，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数十名羽林卫赶入院中围了起来。箭簇的寒光在渐亮的天色中闪烁，杀气凛冽。而那些太监宫女，亦都被聚在一起监控着。
羽林卫统领陈杰脸色铁青，手按刀柄，却不敢妄动。
刘永倒不惊慌。他好整以暇地坐在院中石桌旁，面前红泥小火炉上铜壶咕嘟，茶香袅袅。依旧那身紫色蟒袍，神色平静得近乎诡异，甚至带着一丝悠闲，仿佛喊杀、破门，不过是助兴的丝竹。柳三娘、五月一左一右护在他身前。
“冷将军，深夜持利刃，率甲士擅闯监军行辕……”刘永提起铜壶，缓缓向杯中注水，热气蒸腾，他眼皮都未抬，“这可是形同造反。”
“北漠军袭城，烽火已燃。”冷锋步步逼近，刀尖垂地，在青石板上拖出细微的刮擦声，“为保监军大人周全，特请大人移驾节度使府地牢暂避。那里墙厚门坚，最为稳妥。”
“北漠？”刘永抬眼，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咱家听到的喊杀声，怎么像是从城内传来？冷将军，你这‘保护’，怕不是请君入瓮吧？”
“北漠细作与城内叛逆勾结作乱，我军正在镇压。”冷锋在石桌前三步处停住，目光如刀，“但为保万一，请大人移步。”
刘永放下茶壶，忽然笑了，笑声尖细，在凝滞的空气中格外刺耳：“冷锋，别演了。你和你父亲一样，都太爱演这忠臣孝子的戏。可惜，演得再好，也抵不过命数。你父亲演了一辈子忠臣，最后不也死得不明不白，连凶手都找不着？”
冷锋脚步倏然定住。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你都知道什么？”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冰冷如铁。
“咱家知道的可多了。”刘永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比如，你以为你父亲是魏相爷害死的？错了。魏相要的是权，是掌控边镇，是除掉绊脚石。冷铁心活着，对他有掣肘，但并非必死。一个活着的、能打仗、能镇住北漠的冷铁心，有时比死了更有用。”
“那是谁？”冷锋的声音低哑下去，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刘永轻轻抿了口茶，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然后，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陛下。”
这两个字，如冰锥，狠狠刺入冷锋的心脏。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