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药圃里的养元叶还在晃。
林大石站在祖祠前的石阶上，怀里还抱着刚起名的十二子林承医。孩子睡得安稳，小手仍攥着那片艾草。晨光洒在父子俩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晒谷场边。几个练拳的年轻人看见家主出来，立刻停下动作，低头让道。
他没理会，径直走向高台。
三块木牌早摆在案上，分别刻着“医”“水”“安”三个字。林承焰和林承安已候在一旁。一个十七八岁，身形精瘦，掌心有常年握火把留下的茧；另一个二十出头，肩宽背厚，腰间挂着铁弓与箭囊。
林大石把林承医交给乳母，转身拿起三块木牌。
“冀州旱了三个月，井干河裂，人喝泥浆水活命。”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全场，“前日探马回报，已有村落整村断粮，夜里有黑影拖人走，第二天只剩骨头。”
底下没人说话。
“我不派别人。”林大石盯着三个儿子，“你们去。”
林承焰接过“水”字牌，指节一紧。他去年曾随商队去过冀州，记得那地方山多土薄，靠天吃饭。如今大旱，百姓连烧饭的柴都省着用，哪还有力气挖渠？
林承安接过“安”字牌，直接别在腰带上。他知道那些“黑影”不是野狗，是饿极了的人，或是附尸而行的邪祟。这种时候，守夜比打仗还累。
林承医最小，才出生不到一日，还在襁褓里。林大石俯身，将“医”字牌轻轻放在他胸口，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通药性，能辨生死。”他说，“到了那边，第一碗药，你自己先喝。”
乳母心头一跳，想劝，却见林大石眼神沉定，只得闭嘴。
这时，祠堂门口传来咳嗽声。一位族老拄拐走出：“家主，咱们刚稳下青莽村，流民还没消化完，又要往外派人？万一有人趁虚而入……”
“那就让人来。”林大石打断他，声音陡然抬高，“我林家立庄，不是为了关门自保！前年冬瘟死了七个流民，抬出去连棺材都没有。现在有个懂医的孩子，我能把他锁在屋里当宝贝供着？”
他环视众人：“今日去的是冀州，明日若青州有难，照样驰援！谁拦，就是拦我林家的道！”
族老低下头，不再言语。
林大石转身，对身后亲卫下令：“备车马，清点药材、粮种、净水符。半个时辰内出发。”
半个时辰后，三辆牛车驶出庄门。
林承焰带十名工匠、五口陶瓮，装的是引水用的震地锤与铜管；林承安领二十名巡丁，佩刀背弓，另带三坛驱邪雄黄酒；林承医由两名医童随护，车上堆满止血藤、养元叶、苍术、当归，另有一口小锅，专煎首服汤。
林大石送至村口，只说一句：“活着回来。”
车队一路向北。
七日后，抵达冀州边界。
这里已不见绿意，土地龟裂如蛛网，路边歪倒着几具枯骨，乌鸦蹲在上面啄食残皮。远处村庄炊烟稀薄，偶有哭声飘来，很快又被风吞没。
林承焰跳下车，踩了踩地面。土硬得像铁板，脚印都留不下。他蹲下身，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起身挥拳砸向坡底一块巨石。
轰！
碎石飞溅，尘土腾起。片刻后，地下传来汩汩水声。他又连击两拳，地面裂开一道缝，一股浊水涌出，带着泥腥味。
“先净！”他吼道。
工匠立刻抬来净水符，贴在沟口。符纸燃烧，青烟缭绕，浊水渐清。有人捧起喝了一口，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能活！还能活！”那人跪在地上磕头。
消息传开，附近村民陆续赶来。有人提着破碗接水，有人抱着昏厥的孩子求救。林承医的车刚停稳，就被围住了。
一名老妇抱着孙子挤进来，孩子高热抽搐，嘴唇发黑。医童要拦，林承医却睁开了眼。
他虽不会说话，但小手指了指药筐里的安神花，又点了点止血藤和半夏。医童照方抓药，架锅煎煮。汤成后，林承医伸出小手，在碗口轻轻一划。
药气顿时凝实三分。
他张嘴，自己先喝了一小口，然后才递给老妇。
老妇颤抖着喂下。不到半炷香，孩子呼吸平稳，额头汗出，醒了。
人群哗然。
“神童！这是神童下凡啊！”
“林家救我们来了！”
林承焰那边也没闲着。他带人连夜挖渠，将泉水引入干涸的田地。每掘一段，便以震地锤破土引流，再用铜管连接，避免渗漏。第三天清晨，三条沟渠贯通，水流进村，家家户户端盆接水，有人跪在渠边嚎啕大哭。
林承安则从黄昏开始巡夜。
他背着铁弓，沿村墙慢走，耳听风动。子时刚过，村西传来异响。他抬手示意随从熄灯，独自摸过去。只见一具尸体正缓缓坐起，双眼全白，嘴角淌黑血。
“死僵。”他低声说。
搭箭，拉弓，射。
箭头裹着雄黄粉，正中尸额。轰的一声轻爆，尸体化作灰烬。
第二晚，他在村东发现一群游魂，围着一个快断气的老汉打转。他点燃驱邪火把，持弓逼退，再撒雄黄圈将其困住，天亮后一把火烧净。
第三晚，他干脆不回棚子，坐在村口石墩上守着。整夜无事。
百姓渐渐敢出门了。白天接水、领药，晚上能安心睡觉。
第五日，有人送来一篮糙米、一双布鞋，放在医棚外。第二天更多，有送腌菜的，有送旧衣的，甚至有个老头把自己攒了十年的铜钱倒在林承焰的陶瓮旁。
第十日，村中孩童开始传唱一首歌：
“林家来，旱魔逃，病去如风吹。
一口汤，一碗水，活命恩情记百代。”
林大石是在第八天赶到的。
他骑马独行，一路查看各村情况。见水渠通畅、医棚有序、夜无异动，才在中心村搭起中军帐，坐镇指挥。
这日晚饭后，林承焰来报：“南三村水够用了，北岭那边土太硬，还得再震两处。”
林承安也来了：“昨夜杀了一只附魂野狗，其余邪祟躲得深，估计等雨或等死人。”
林承医由乳母抱着，脸上沾着药渣。他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医童立刻记录——那是疫病最重的三个村子，需优先送药。
林大石听完，点头：“继续。”
他起身走到帐外。
月光下，百姓在渠边洗菜、洗衣，孩子在田埂上跑。远处医棚灯火未熄，隐约传来煎药声。他站了很久，直到乳母过来说孩子该睡了。
他回头看了眼林承医，小家伙正盯着天上月亮，忽然咧嘴一笑，像是认得了什么老朋友。
林大石没笑。
他知道这场灾还没完，旱情未解，人心虽暖，可只要再来一场热浪，这些刚缓过气来的村子还会倒下。但他也清楚，眼下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靠时间，靠天，靠这帮孩子一步步走下去。
他伸手拍了拍林承焰的肩：“明天我去北岭看看。”
又对林承安说：“你带人再走一遍西线，把雄黄圈补全。”
最后，他弯腰抱起林承医。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像是怕他走远。
林大石低声道：“爹在这儿。”
帐外，风吹过新灌的水渠，哗啦作响。远处村子传来一声狗叫，接着是婴儿啼哭，随即被母亲轻轻哄住。
他抱着儿子，慢慢走回帐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