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出差
书名:掌灯 作者:九成新 本章字数:4717字 发布时间:2026-05-19

博二那年秋日,韦秦州再一次跟着计鸢外出参会。


不同于两年前的武汉之行,这次是南京的汉语史学会年会。计鸢是本次大会的主旨报告人,学界分量,比从前更重。


出发前一晚,韦秦州在西厢房收拾行李。他熟门熟路地叠好两人的衬衫,整齐码进同一个行李箱,又逐一核对充电器、笔记本、U盘、备用眼镜,照着清单逐项确认完毕。


跟随计鸢数年,这些琐事他早已烂熟于心。哪套西装搭配哪条领带、胃药收纳的具体夹层、茶具适配的收纳袋规格,他从不用计鸢叮嘱,事事周全妥当。


次日清晨,两人打车前往高铁站。途中,会务组打来电话,确认计鸢次日的报告流程与设备需求。计鸢应答极简,寥寥“知道”“有”“不需要”三句,便挂断了通话,语气一如既往的清冷克制。


韦秦州侧头望着窗外,槭城的街景缓缓向后倒退。秋日暖阳透过车窗落在肩头,让他心底格外舒展。


他已经很久没能这样单独陪着先生出远门了。


博士二年级的课业压力远大于硕士阶段,再加上代课任务,他守在老宅的时间虽不算少,却大多是两人各自伏案治学、互不打扰。像这样独处同行、结伴外出的机会,寥寥无几。


高铁一路平稳顺畅。


如今的韦秦州早已不是初入学术圈的新人,参会流程、人脉应酬、发言分寸,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完全无需计鸢提点。


上车后,他提前查好南京的天气预报,转头提醒计鸢次日有雨,早已把雨伞放进了公文包侧袋。


计鸢低头翻看着手中的论文集,头都未抬,淡淡应声:“知道了,你比天气预报还准。”


下午三点,两人抵达南京,入住会议指定酒店。


计鸢接过房卡扫了一眼,眉头微蹙。会务组安排的是标准双床间,硬件条件尚可,只是房间紧邻电梯,走廊往来的人声隐约可闻,难免嘈杂。


“要不要换一间安静点的?”韦秦州问道。


“不必麻烦。”计鸢放下行李,即刻开始整理次日报告要用的全部材料,专注而高效。


次日上午九点,主旨报告准时开场。


韦秦州坐在报告厅第二排,摊开笔记本、握着钢笔认真记录。这间报告厅远比两年前武汉的场地宽敞,听众也更多,过道和后排都站满了参会学者。


计鸢主讲上古汉语形态句法的前沿研究,这是他深耕多年的研究领域。整场报告逻辑清晰、层次分明,PPT里的每一条古籍例证都标注着精准的版本与页码,文献引用格式规整严谨。


四十五分钟的演讲,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韦秦州用力鼓掌,望着台上从容致意的男人,心底满是敬佩。计鸢的出众,从不是张扬的光鲜,而是三十余岁的年纪里,被学识与岁月沉淀出的利落锋芒与沉稳气度。


报告结束,进入提问环节。


前几位学者的提问,计鸢都从容应答,言简意赅、精准切题。


直到第四位提问者起身。那是一位四十出头的金姓副教授,体态微胖,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温和,任职于地方高校文学院,研究方向同样是汉语史。


韦秦州对他并无太深印象,对方看起来毫无攻击性,语气也格外客气,可开口的问题,却暗藏锋芒。


金副教授拿着麦克风,语速平缓,笑意温和:“计教授的研究在业内备受关注,您在形态句法领域的贡献有目共睹。只是您本次报告中的几条核心结论,与我们团队去年四月发表在《语言科学》的论文,存在大量重合。关于文献引用的问题,我认为还有商榷的空间。”


话语柔软,意图却尖锐至极。


在数百位业内学者面前,隐晦质疑顶尖学者的学术疏漏,无需直白指控抄袭,仅此一句,便足以让全场气氛瞬间凝滞。


报告厅里鸦雀无声,只剩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所有人都静静等着计鸢的回应。


韦秦州的指尖骤然攥紧笔杆。他通读梳理过导师领域内的所有前沿文献,自然读过这篇论文。对方与计鸢的研究,只是表层结论看似相近,研究逻辑、切入方法、论证体系全然不同。


计鸢的报告严谨规范,所有相关前沿成果均有标注收录,绝无遗漏。


对方根本不是正常学术探讨,而是借着公开会议的场合,刻意发难、当众刁难。


韦秦州当即就想起身辩驳,身后却忽然传来一股拉力。周琬也来参加了本次年会,就坐在他后排,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压低声音咬牙提醒:“别冲动,别再给计教授惹事,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


话音落下,前排的计鸢已然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二者结论并不重合,报告中已明确标注了我们与该成果的研究方法差异,若你有疑问,会后可针对具体数据细节沟通。”


这个稳妥得体的回应,并未让金副教授罢休。


他依旧站在原地,握着麦克风步步紧逼,语气依旧客气,话锋却愈发尖锐:“我绝非质疑计教授的学术能力,只是觉得,以您的行业影响力,在同行成果的引用标注上,理应更加严谨——”


“金老师。”


韦秦州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这已经是第三次,有人借着公开学术场合,刻意针对计鸢、蓄意挑事。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在第二排身姿挺拔的年轻人身上。


韦秦州手持钢笔,站姿端正,神色平静地看向金副教授,语气平和却字字有据:“我是计鸢教授课题组博士生韦秦州,本次报告的文献检索、古籍核对、引用梳理工作,均由我全程负责。您团队去年的论文,我们不仅完整研读,还在课题组的综述文献中专门引用对比,在第三章第四个脚注,明确列出了我们与该研究的三点核心方法差异。如果各位需要,我可以当场复述全部细节。”


金副教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完全没料到,对方课题组的博士生,竟能精准记清论文对比的脚注位置,显然是认真深耕过文献,绝非临场逞强。他一时有些窘迫,语气生硬地反驳:“你一个学生,是什么态度?难道是说我没有细读文献、随意质疑?”


“我没有别的意思。”韦秦州目光坦然直视对方,不卑不亢,“我只是想请问金老师,您在当众提出质疑前,是否认真看过我们标注的差异脚注?”


两年前武汉的会议画面骤然闪过韦秦州脑海。彼时他年少冲动、当众出头,事后挨了严惩。


那一次,计鸢罚他,从不是因为他对错不分,而是怪他行事莽撞、不懂场合分寸。


两年间,计鸢一点点教他沉稳隐忍,教他有理有据、进退有度。


如今的他,没有顶撞争执,没有口出恶言,只用实打实的文献事实回应质疑。

可他主动起身的这一刻,就注定要替计鸢,扛下这场无端的刁难。


报告厅内响起细碎的议论声,气氛愈发微妙。


金副教授面色涨红,还想继续争辩,身旁一位资深老教授及时拉住他,低声劝阻了一句,这场尴尬的对峙才就此终止。


全程,计鸢始终没有回头看韦秦州一眼。


他对着麦克风简单收尾:“若无其他问题,本次报告到此结束。”


随即从容收拾讲义,走下讲台,礼貌回应着上前交流的同行,神情始终淡然平静,看不出半分波澜。


唯有韦秦州敏锐察觉,计鸢将讲义塞进公文包时,指腹用力过重,平整的纸页边缘被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旁人无从察觉的细微失态,朝夕相伴数年的韦秦州,一眼便看得分明。


散会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酒店大堂,走进电梯。


全程寂静无声,密闭的电梯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抵达房间,计鸢刷开房门,将公文包放在书桌,脱下西装搭在椅背上,转身看向韦秦州。


“你觉得今天做得很妥当?”


不是询问,是冰冷的质问,寒意彻骨。


“先生,他当众质疑您的学术操守,我只是摆清文献事实。我没有顶撞前辈,没有失态争执——”


“你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越界了。”计鸢冷声打断他,语气锋利,“他质疑的是我,轮不到你出头辩解。你是我的学生,却在数百位同行面前,替我应对诘难。你以为是帮忙,在外人眼里,就是计鸢管束不住学生,还要学生出面护着老师。”


韦秦州紧抿双唇,下颌绷得僵硬。


他心里清楚计鸢说得没错,可心底的委屈与不甘难以平息。


旁人当众凭空抹黑先生的声誉,凭什么要先生默默隐忍、不予辩驳?


计鸢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倔强,心头火气更盛。


这样冲动执拗的性子,屡教不改。


“你的分寸,还是半点没长进。”计鸢的语气沉得厉害,“武汉那次,去年校内报告会顶撞陈院长,次次都是如此。挨过的教训,你一点都没记牢,反倒愈发肆意。”


“我没忘。”韦秦州抬眼,眼底泛红,却依旧不肯低头,“我拿捏了分寸,等他说完所有发难的话,我才起身回应。我全程只讲文献事实,没有半句失礼的话。”


“就算对方有错,也是学界前辈!”计鸢厉声喝道,“轮不到你一个晚辈当众站出来辩驳、压人一头!你这样做,看似护我,实则折我体面,树尽仇敌!”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韦秦州最在意的软肋。


他瞬间失语,眼底骤然发热泛红。他不怕责罚、不怕受委屈,唯独怕自己一腔护佑之心,到头来反倒成了拖累先生、让先生难堪的过错。


他起身辩驳的初衷,从来都是不愿看见先生无端受辱,可在计鸢眼里,终究是莽撞逾矩。


方才台上,金副教授步步紧逼之时,他看得清清楚楚,计鸢面色泛白、沉默隐忍,连抬手喝水的动作都没有。


他追随、敬重了十几年的恩师,是他私下无数次悄悄唤作“爸”的人。


看着这人被当众刁难羞辱,他根本做不到坐视不理。


“回去再跟你算账。”


计鸢别过身,脊背微微起伏,气息明显不稳。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伸手去拿桌边的矿泉水,声音勉强恢复平稳:“你先出去,我自己静一静。”


就在拧开瓶盖的瞬间,韦秦州清晰看见,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虚弱。


灯光下,计鸢的唇色浅淡发白,额角覆着一层细密冷汗。从前一日赶路奔波,再到今早撑着状态完成整场主旨报告,又当众承受无端诘难,他早已身心俱疲。


韦秦州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所有的倔强瞬间尽数褪去,只剩满心焦灼:“先生,您是不是不舒服?您脸色太差了。”


“没事,昨晚没休息好,有点着凉。”


计鸢侧身想避开他的触碰,稍一用力,身形却骤然一晃,险些站不稳。


韦秦州立刻伸手扣住他的后腰稳住身形,掌心贴上他的后背。薄薄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的衣料下,是滚烫的体温。


他心头一震,声音瞬间拔高:“这根本不是着凉!您发烧了!昨天高铁上您就说嗓子疼,今早您肯定就不舒服了,您怎么不说?就这么硬撑着上台讲了四十多分钟?您不是铁打的!”


说着,他立刻摸出手机,准备打急救电话。


“别小题大做。”计鸢拨开他的手,想要自己找药,脚步虚浮无力。


“小题大做?”韦秦州拦在药盒前,语气又急又痛,“您发着高烧撑完全场报告,还要被人恶意发难,全程自己硬扛!您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


他再也不肯退让,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强硬:“现在听我的,您立刻躺下休息,必须去医院。这次,我不能再听您的。”


被钳住下颚迫使仰头,落下来的,不一定是吻,也有可能是——


话音落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骤然炸响在安静的房间里。


韦秦州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左脸颊瞬间泛起通红的掌印,灼热刺痛。


房间里瞬间死寂,只剩空调低低的嗡鸣,和远处电梯起落的叮咚声。


他缓缓转头,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湿意,半边脸颊红肿刺眼。


计鸢扬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素来沉稳无波的脸上,裂开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失控。


他这辈子管教韦秦州,戒尺、竹棍、皮带,各式惩戒从未缺席,却从来、从来没有打过他的脸。


脸面尊严,是读书人最看重的东西,他一直心知肚明。


“你——”冷静一点。


计鸢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韦秦州率先开口,声音轻得近乎微弱:“先生,您的手在抖。”


他上前一步,没有去触碰火辣辣的脸颊,反而抬手,轻轻握住那只悬空发颤的手,将其紧紧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


高烧耗空了计鸢所有力气,情绪骤然爆发又强行压制后,他浑身发软,根本无力抽回手。


“秦州不该吼您。”


韦秦州低头,将计鸢微凉的手背,轻轻贴在自己滚烫红肿的脸颊上,喉头剧烈滚动,压抑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他哑着嗓子,带着近乎哀求的温柔,轻声唤:“爸,我们去医院。”


当日下午,南京鼓楼医院的急诊留观区。


韦秦州半边脸敷着冰袋,静静坐在长椅旁,抬手稳稳举着输液袋,守着身旁输液的计鸢。手边放着刚买来的温热白粥,眼底泛红,藏着未散尽的心疼与酸涩。


计鸢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休憩,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持续的输液让高烧慢慢褪去,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看着身旁隐忍难过的年轻人,轻轻叹了口气。


他开口,声音低沉温和,只有两人能听懂其中深意:“回去之后,今天的错,该罚的规矩还是要罚。但这次——”


他抬起未输液的手,指背轻轻蹭过韦秦州未被冰袋盖住的红肿脸颊,语气带着难得的软意:“是先生心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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