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沈禾就醒了。窗外风停了，檐下滴水声断断续续，她坐起身，手习惯性地按在胸口——绣鞋模具还在，贴着心口，温着。
她没再躺下。铺草翻身，脚踩到地面，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套上鞋，把片刀插回腰带，推门出去。灶台在屋檐下，昨夜熄的火，灰还压着。她扒开灰烬，底下炭星未冷，点火引柴，动作熟稔如呼吸。
锅里剩了半瓢水，她添满，架上猪骨汤底。这汤她熬了三天，每日换骨留汁，味道沉实不浮。今早她没用红油，而是取出小陶罐，舀出一勺鸡油。油是前日杀鸡时炼的，金黄凝脂，浮在面上。她将油化开，倒入汤中，香气顿时变了，少了燥辣，多了润香。
花椒她提前焙过。原方用整粒现炒，麻味冲鼻，伤胃。她改用文火轻烘，去其苦涩，研成细粉，只撒极薄一层。又取陈皮一小片，剪碎入汤，提清气，压浊味。最后下面条，不是本地粗面，而是从江南商队手里换来的细面，筋道滑溜，吸味不烂。
第一碗出锅，她端到巷口老槐树下。差役们还没来，只有个扫街的老汉坐在石墩上歇脚。她递过去：“尝一口。”
老汉搓着手接过，吹了口气，嗦了一大口。眼睛一亮：“这……不呛人，倒顺喉。”
正说着，三个差役走过来。那个领口有油渍的闻了味，鼻子动了动：“今儿不一样？”
沈禾点头：“试了个新法子，您尝尝看。”
那人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眉头松开：“嗯……这才像个人吃的面。不烧心，也不辣得闭眼。”他夹起面条，嚼了两下，“面也软和，不扎嘴。”
另一个差役也尝了，点头：“比衙门灶上做的强。裴大人要是吃了，准说这才有‘江南味’。”
沈禾没应话，只把空碗收回来，心里却落了实。她知道，成了。
三日后清晨，巷口来了个穿青布衫的小厮，提着个食盒。他径直走到“江南馄饨”摊前，也不说话，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白瓷碗，盛了一整碗改良川味面，盖好，拎着走了。
沈禾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继续包馄饨。她没问是谁派来的，也没追去看结果。该来的会来，不该争的，争不来。
次日天未亮，那小厮又来了。这次他手里拿着块木牌，递给她：“管事说了，准你三日后进署，只做月饼。”
沈禾接过木牌，上面刻着“节令厨役”四字，边角粗糙，是临时赶制的。她点头：“知道了。”
小厮顿了顿，又说：“别带外人进去，也别乱走。厨房归你用，别的地方不许碰。”
“明白。”她答得干脆。
三日后，她换了身干净布裙，围裙是新浆洗过的，袖口收紧。片刀没带，只挎了个布包，里面装着自磨的黄精粉、炒薏米粉、山药干片。她把绣鞋模具贴身放着，外头罩了层厚布衣，不让它硌人。
衙门高墙深院，她由侧门入，一路跟着杂役穿过两道门廊，最终进了后厨。灶台宽大，铁锅锃亮，案板整齐排开。已有几个厨娘在忙，见她进来，目光扫过，没人说话。
主厨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围着油污围裙，手里一把长柄铲敲了敲锅沿：“你是新来的？听差役说你会做‘江南味’？”
“会一点。”沈禾答。
“中秋月饼，照老方子做，甜度减半，油少放些。官爷们吃多了腻，去年好几个闹肚子。”主厨说着，递来一叠纸，“这是单子，照着备料。”
沈禾接过，低头看。配料都是寻常：面粉、糖、猪油、芝麻、核桃仁。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没有药材项。
她抬头：“我能加点东西吗？山药粉、茯苓粉，研细了混进馅里，助消化。”
主厨皱眉：“糕饼就是糕饼，又不是药房抓方子！谁让你乱改？”
“不会改味，只是让吃了不滞胃。”沈禾声音不高，“我试过，加三成细粉，口感更绵，不抢甜香。”
主厨盯着她看了片刻，终是摆手：“随你。但出了事，你担着。”
沈禾没再多言，转身去备料。她把带来的黄精粉与炒薏米粉细细筛过，混入豆沙馅中，比例拿捏得刚好。又在和面时加入少量山药泥，既增韧劲，又添一丝清甜。月饼包好，印模，入炉。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出炉。香气弥漫整个厨房，不同于往年的甜腻，反而透出一股清润。主厨忍不住尝了一小块，咀嚼几下，眉头舒展：“倒是不齁，也不黏牙。”
当天傍晚，月饼送进内署。第二日清晨，有个穿青袍的郎中路过厨房，手里还拿着半块饼。
他看见沈禾正在刷蒸笼，便停下：“你做的月饼？”
沈禾点头。
“健脾益胃。”郎中说，“我昨晚吃了两块，今早腹中舒泰，不似往年胀闷。你加了什么？”
“山药、黄精、薏米，都研成细粉，混在馅里。”她如实答。
郎中点头：“配得好。不过量要控住，别让别人说你拿官膳当药罐子。”
“我省得。”她应下。
郎中走前又回头：“你叫什么名字？”
“沈禾。”
“沈禾……记住了。”
他走了。厨房里几个厨娘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冷淡。主厨也主动给她腾出个靠窗的案台，说：“以后你就在这儿做，别挤着别人。”
她在衙门留了下来，仍是临时差役，身份未变，但已站稳脚跟。
每日五更起，她准时入署，备料、和面、制馅、烤饼。她依旧记得每个差役的口味偏好，偶尔趁人不注意，多包一块低糖馅的，写上名字，托送饭的小厮带出去。
中秋临近，月饼越做越多。她开始尝试不同比例，记录哪一炉反馈最好。每晚回家，她都在废纸上记下配料改动，压在陶罐底下。罐里不再放干饼，而是攒了些月饼碎屑，准备明日带回研究。
这一日收工前，她收拾蒸笼残渣，把最后一块没卖完的月饼包起来，揣进怀里。袖口沾了点灰，脸上微汗，但她眼神清明。
她走出厨房，经过一道偏廊。廊下有扇半掩的门，门上挂着铜锁，门缝里透出纸页的边角。她脚步没停，只眼角扫过——那是档案房。
她记住了位置。
风吹过院子，卷起一片落叶。她紧了紧怀里的月饼，朝侧门走去。
天边云厚，日光斜照，墙影拉得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