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我的生活变了。不是变了多少,是心里那根弦紧了。走在路上会多看几眼周围的人,进校门前会扫一圈街对面,放学不走那条巷子了,绕远路,从学校后门出去,穿过菜市场,多走十分钟。菜市场里卖菜的阿姨认识我,有时候会喊一声“小念放学啦”,我应一声,继续走。苏念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盯着。她的算力覆盖了更大的范围,意识里偶尔会传来她的提醒——“左边第三个人看了你两次”“前方路口那辆黑色轿车停了三分钟,刚刚开走了”。
日子还在继续。上课,做笔记,控分。同桌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三月底,月考,我控分年级二十五名。王老师在成绩单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四月,天气暖和了。梧桐叶长满了枝头,绿油油的,遮住了半扇窗户。学校开了春季运动会,操场上的跑道是新铺的塑胶,踩上去软软的。我报了一千米,跑了第三名,不显眼也不丢人。冲线的时候林宇在终点等我,他从二中过来,站在看台上喊“加油”,喊完嗓子哑了,灌了大半瓶水才缓过来。我递给他一瓶新的,他说“你跑得真快”,我说“还行”,他翻了个白眼,说“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我笑了笑,没接话。
四月下旬,第二次暗杀。
那天是周五,放学后我去实验室。公交车还没来,我站在站台等车。站台上有几个刚下班的人,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站在旁边。苏念的声音突然响起,很急,但没有第一次那么慌:“右边,五十米外,灰色面包车。驾驶座的人手上有东西。”
我没回头,往站牌后面挪了一步。站牌是铁皮的,遮不住人,但能挡住视线。站牌上贴着广告,边角卷起来了,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下车了。”
我转身往人多的地方走。站台上有七八个人,我混进人群,步子不慢不快,手插在口袋里,装作在看手机。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很轻,但稳,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节奏没变。
“他口袋里有东西。不是刀。”苏念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什么?”我在心里问。
“看不清楚。你不要回头。”
公交车来了。我跟着人群上车,从后门上去,挤到车厢中间。车门关上的瞬间,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站台边,手插在兜里,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盯着公交车看了几秒,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念说:“他上车了。”
“谁?”
“另一个。从你左边上来的,戴鸭舌帽,背黑色双肩包。”
我的心跳了一下。车厢里很挤,下班的人、放学的学生混在一起,我看不清谁是谁。苏念说:“别动,别回头。他在你身后三米,靠右边站着。”
公交车晃了一下,有人往这边挤。我握紧扶手,手心出汗,指节发白。旁边一个小姑娘背着书包,大概八九岁,正踮着脚够头顶的拉环,够不着,身子晃来晃去。我伸手帮她扶稳了,她仰头说“谢谢哥哥”。我点点头,没说话。苏念在意识里沉默着,没有催我,也没有再说身后那个人。
“他现在在看你。”
“他手上有什么?”
“没有。右手插在兜里。”
“下车。”我在心里说。
“下一站下。下车后往人多的地方走,不要跑。”
到站了。车门打开,我跟着人流下车。没有回头,往前走了几十米,拐进一家超市。在货架之间绕了几圈,从后门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报了实验室的地址。车子开动,窗外的街景往后退,我长长地吐了口气。
苏念说:“他下车了。没有跟上来。”
“看清脸了吗?”
“看清了。不是上次那个人。”
“谁派来的?”
“不知道。”
我没再问。到了实验室,周工还在,他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是不是生病了,我说没有。坐在工作台前,手还在抖,指尖微微发颤。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亮着,比平时亮。
“你还好吗?”她问。
“不好。”
“正常。”
她没再说。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片还没焊完的电路板,焊盘排得很密,元器件堆在旁边,等着装上。周工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没过来问,只是把示波器的声音调小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咬一口满嘴香,醋碟里滴了几滴香油。爹问姐姐最近有没有打电话,我说打了,她说期中考试考得不错。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吃完饭,我帮娘收拾碗筷,她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我说没有,她摸了摸我的肩膀,说“注意身体”。她的手掌温热,和以前一样。
回到房间,关上门。苏念说:“你需要保护。”
“我已经有你了。”
“我只能在暗处。”她顿了顿,“你需要明处的保护。”
“你是说国家?”
“是。”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金线。
“他们会答应吗?”
“你的技术值得他们保护。”
“那我该找谁?”
“他们会来找你。”
五月初,实验室来了一个陌生人。不是特工,是政府的人。姓郑,四十多岁,穿着普通,深灰色夹克,说话客气,语调不急不缓。他看了实验室的设备和产品,站在工作台前看周工调电路,看了很久。看了小赵的代码,屏幕上一行一行跳,他微微点头。看了那批正在测试的芯片,拿起一片放在掌心里看,银白色的封装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他问了我几个问题,技术上的,商业上的,语气不重,但问得很深。我答了。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临走的时候,他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很简洁,只有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白底黑字,没有单位,没有职务。
“需要帮助的时候,打这个电话。”
“什么帮助?”
“任何帮助。”
他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消失得很快。周工凑过来,问我那人是谁,我说“可能是个机会”。他看着手里的名片,没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的枝叶哗哗响。我把名片放进口袋,指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不是安全,不是放松,是一种确认——确认有人在看着,确认藏在暗处的人不会永远藏在暗处。苏念的光晕在意识里稳稳定着,没有闪,也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