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猛地转过身。
狐殊站在院门口,披着一件外袍,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如纸。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他的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狐前辈!您不能……”苏子从屋里追出来,想要扶他回去。
狐殊摆了摆手,没有看她。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火场,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晃一下,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随时都会折断,却始终没有倒下。
“法相天地,火部道术。还真是好手段。”
狐殊冷冷的看了一眼天空。
当初鬼帝王方平曾说,“只是你想过没有,这可能是那个地方的劫难。”
现在看来,鬼帝果然是鬼帝,修为惊人。
狐殊预测不出的劫难,如今果然应验了。
多好的桃花源,多好的人间净土。
现在……
如同地狱里的火海。
想到此处,狐殊心如刀绞。一股怒火催动受损的内丹,让他一阵摇晃。
秦垣见状,准备跑过去扶他,却被他推开了。
“老夫还没老到走不动路。”狐殊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走到村中央,站在那片被火焰映红的空地上。抬起头,看着那枚遮天蔽日的火铃,看着那片被封锁的天空。
他轻轻摇头,用左手拟做碗装,拘起一捧水。随手以右手剑指,在水中写了什么。
月白色的衣袍在热风中猎猎作响,白发散乱,披在肩上。
他的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面色惨白如纸,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开始念咒。
不是秦垣的祈雨咒,不是任羽幽的驱火咒,而是一种秦垣从未听过的咒语。
声音低沉,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又像是从遥远的天际飘来的风声。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随着咒语声,狐殊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道炁的金色光芒,而是一种更加纯净的、带着些许悲凉的银白色,像是月光,又像是霜雪。
那光芒从他的胸口亮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碎裂了。
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嘴角渗出了更多的血迹,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念咒,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却越来越有力量。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的胸口扩散到全身,从他的全身扩散到脚下的土地,又从土地扩散到天空。
天空变了。
云层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狐殊的咒语召唤来的一样。
云层越来越厚,越来越低,压在那枚巨大的火铃上方,像一只灰色的手掌,缓缓地、坚定地向下压去。
火铃剧烈地颤动起来,表面的金色符文疯狂闪烁,像是在与那股无形的力量抗衡。
但它太大了,太沉了,云层压下来的时候,它无法躲避,只能硬扛。
忽然,狐殊的掌心透出一束银色华光,贯穿天地。
然后,雨落了下来。
这是一种温柔的、绵密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雨。
每一滴雨水都像是被精心过滤过的,不冷不热,不急不缓,落在皮肤上,清凉而舒适。
雨水太轻了。却似乎有着极强的力量。
那些被烧毁的植被,居然焕然一新,而且还比之前更郁郁葱葱。
更奇怪的是,有些寒冬腊月才会开放的花,就像梅花和腊梅,也在此刻绽放!
雨水落在火焰上,没有发出“嗤嗤”的声响,没有激起白色的水雾,而是像一只手,轻轻抚过火焰,将它一点一点地熄灭。
“无垠之水!难道这是传说中的完整的太乙救苦天尊水法!”秦垣一眼认出了这门道术的来历。
民间有一门水法,借太乙救苦天尊之力,在水碗中虚写符篆,再念咒,水会变得略有粘稠。
若引用此水,可以化解一些虚病。
这门水法秦垣也会,也知道此法传承与太乙救苦天尊。
但他懂得,或者说一般人懂的,都是简化的。
而完整的,早已经在明初就已经失传了。
火铃还在挣扎。
它拼尽全力地吐火,火焰从口部喷涌而出,化作一条条火龙,在夜空中狂舞。
但雨水无孔不入,从火铃的每一道缝隙中渗进去,将内部的火灵一一浇灭。
火铃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弱,表面的金色符文逐一熄灭。它开始倾斜,像一头垂死的巨兽,缓缓地向一侧歪倒。
然后,它像夏日里的雪花,瞬间消散了。
雨还在下,温柔而绵密。
火焰全部熄灭了,只有几缕青烟在废墟上袅袅升起。
村民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看着这片被雨水洗净的土地,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
狐殊站在雨中,仰面朝天,像一棵被岁月压弯的老树,终于等到了甘霖。
他的嘴角挂着血迹,面色惨白如纸,但他的眼神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银白色的光芒已经从他身上消散了,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苍老,更加虚弱。
他的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倒。
秦垣扑过去,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了他。
狐殊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苏子跑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探他的脉搏。
探了很久,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出声。
“狐前辈前辈的伤……更重了。”苏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内丹的裂缝……大了好多……几乎……”
她没有说下去,但秦垣懂。
狐殊的修为,几乎彻底毁了。
他是透支了原本就破损的内丹,施展了这门消耗巨大的道术。
秦垣抱着狐殊,跪在湿漉漉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感觉狐殊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月白色的衣袍已经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显得他更加消瘦。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如今满是疲惫和苍老。
秦垣低下头,将脸埋在狐殊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哭,但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村长带着村民走过来,在狐殊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他们没有说话,但他们知道,是这个老人救了他们的村子。
雨停了。
云层散去,月光重新洒下来。曾经的世外桃源,此刻像一座沉默的坟墓。
废墟上的青烟渐渐散尽,月光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银白。
“果然是了不起的存在,现今末法时代,居然还有人懂这门可怕的道术。看来我们没有贸然闯进来是对的。”
就在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了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传了出来。
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一行人从村口的山道鱼贯而入。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异——有人身着紫金色的道袍,有人穿着灰布短褐,还有人披着鹤氅、戴着高冠,宛如从古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粗略一数,不下十人。
为首的是三个年纪相仿的中年人,居中一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左侧一人身形消瘦,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精光闪烁;右侧一人矮胖,面色红润,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的身后,跟着七八名身着统一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腰悬长剑,步伐整齐。
不是桃花源的村民。他们的气质和这片与世隔绝的净土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入侵者。
秦垣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们还是找了过来。从帝都到长石村,从长石村到清溪镇,从清溪镇到竹山县,从竹山县到桃花源。他跑了一路,他们追了一路。如今,他无处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