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冲出屋子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任羽幽比他先一步站在院门口,掌八卦在掌心亮起赤金色的灵光,她的目光没有看向村中,而是抬头望着天空。
郭文静提着水桶站在她身后,桶里的水洒了一半,她浑然不觉,也顺着任羽幽的目光朝天上望去。
苏子从里屋跑出来,头发散乱,脸上还有睡痕。
秦垣一把拉住她:“苏子,你守好狐前辈!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离开他!”
苏子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转身跑回屋里。
秦垣冲到院外,抬头的那一刻,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天空不是他熟悉的那片星空。
一枚巨大的火铃悬在村子上空,遮住了大半个天穹。
它通体赤红,表面有金色的符文流转,像一只悬在头顶的巨眼,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小小的村落。
火铃的直径足有数丈,边缘垂下一圈细密的流苏,流苏的末端燃烧着不灭的火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天边映成一片暗红。
它的口部朝下,缓缓地一张一合。
随着那呼吸,一股股炽热的火焰从它口中倾泻而下,精准地砸向地面的房屋、草垛、桃林。
秦垣见过火铃。
那是火部道术中的一种,以法力凝聚火灵,化为铃铛形状,可悬空降火。
但他从未见过这么大的火铃。
寻常修士施展的火铃不过拳头大小,数枚、数十枚同时操控,覆盖一片区域。
而眼前这枚火铃,单单一枚就遮住了大半片天空,它的每一次吐火都如同天降流火,覆盖整座村落。
这不是普通的修士能做到的,施术者的修为至少在长老级别,甚至更高。
任羽幽走到秦垣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这不是寻常的火铃。这是火部正法中的‘燥火流铃’。一枚便可覆盖方圆数里,火势不止,铃不灭。施术者不需要亲临,只要在十里之内以神识操控,便能将整座桃花源烧成白地。”
秦垣咬牙:“能破吗?”
任羽幽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着火了!着火了!”
村中传来惊呼声。
有人敲响了铜锣,当当当的声音刺破了夜的宁静。
村民们从睡梦中惊醒,披着衣裳跑出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抱着孩子。
他们冲向火场,试图扑灭那些火焰。
但水泼上去的那一刻,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猛地窜高了一截,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像是被浇了油一样。
几个村民被火焰燎到,惨叫着后退,衣袍已经烧了起来。
旁边的人赶紧扑上去,用湿布拍打,好不容易才将火扑灭。
被烧伤的人躺在地上,皮肤焦黑,发出痛苦的呻吟。
“不要用水!”秦垣大喊,“这不是普通的火!用水浇不灭!”
他的声音被火焰的咆哮和村民的哭喊淹没了,没有人听到。
又有人提着水桶冲向火场,将水泼向火焰。
火舌猛地窜起,将那人掀翻在地。
他的头发烧着了,脸被烫得通红,在地上打滚。
旁边的人慌了,又去提水,往他身上泼。
水浇上去,火势更大,那人惨叫得更厉害了。
任羽幽脸色一变,快步走过去,一掌拍在那人身上,掌心亮起一团青色的灵光。
灵光入体,那人身上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但他的脸上已经被烫出了大片的水泡,触目惊心。
“大家不要用水!”任羽幽站起身来,提高声音,“这是道术之火,先天之物,水是浇不灭的!大家退后,不要靠近火场!”
村民们终于听到了,纷纷丢下水桶,后退到安全的地方。
但火势还在蔓延,几间茅屋已经被点燃,火舌从窗户中窜出来,舔舐着房梁。
猪圈里的猪惊得乱跑,撞开栅栏,在村中横冲直撞。
一个孩子被猪撞倒在地,哇哇大哭。
他的母亲扑过去,抱起孩子,躲到墙根下。
一只羊从火场中冲出来,身上的毛被烧得焦黑,发出凄厉的叫声。
秦垣站在村中央,抬头望着那枚巨大的火铃。
它悬在头顶,像一只不会眨眼的巨眼,冷漠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每一次吐火,都有一片新的区域被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皮肤发疼。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不能再等了。
封禁虽然解了,但蛊毒还在。每一次使用道术,都会惊醒那些沉睡的蛊虫。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几次,也许一次,也许两次。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桃花源被烧成白地,不能看着这些收留他、善待他的村民流离失所。
他睁开眼,左手扣动雨师印,右手剑诀高举于天,开始念咒。
祈雨之术。
以道炁沟通天地,引动水行之力,降下甘霖。
这是北帝正法,不是野狐禅。
他在幼时练习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能得到天人响应。
但这一次,他念完咒语,将道炁送入天空,却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云,没有风,没有雨滴。
天空依旧晴朗,月亮依旧高悬,那枚巨大的火铃依旧在吐火。
“又是法相天地!”
秦垣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是祈雨之术出了问题,而是有人封锁了这一方天地。
以那枚火铃为界,整座村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笼罩,他的祈雨之术无法沟通天地的水行之力,自然无法降下雨。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修为远超于他。
那枚火铃不仅仅是攻击法器,更是封锁天地的阵眼。
任羽幽也看出来了。
她咬着牙,将掌八卦托在掌心,催动道炁。
掌八卦化作一把纸伞,伞面旋转,带着赤金色的光芒。
她举着纸伞,冲向火场。
纸伞旋转,将火焰吸向伞面,试图以火攻火,将那枚巨大火铃吐出的火焰吞噬。
一开始,火焰被纸伞吸了过去,在伞面上盘旋、凝聚,渐渐缩小。任羽幽心中一喜,加大了道炁的输出。
但下一刻,天空中的火铃猛地一震,口部张开到极限,一股粗如人腰的炽热火柱直直地砸向任羽幽。
这是凝聚到极致的地火精华,温度之高,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了。
火柱撞上纸伞的伞面,赤金色的光芒与赤红色的火焰碰撞,发出刺耳的嘶鸣。
纸伞剧烈地颤抖起来,伞面上出现了几道裂纹。
任羽幽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纸伞从她手中脱落,落在地上,伞面焦黑了一片,灵光已经彻底暗淡了。
秦垣冲过去,扶起任羽幽。
她的面色苍白,嘴角渗着血迹,掌八卦从纸伞恢复成玉佩的模样,静静地躺在地上,表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痕。
“羽幽!”秦垣的声音有些发抖。
任羽幽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来:“我没事。但掌八卦……受损了。”
秦垣捡起掌八卦,看到那道裂痕,心中一痛。
掌八卦是任羽幽的家传法器,跟随她多年,如今为了救桃花源,险些毁掉。
他抬起头,看着那枚巨大的火铃。
它悬在头顶,像一座倒扣的火山,随时都会将整座村落吞没。
他知道,这是诛魔令下的人找到了桃花源。
他们不是不知道桃花源的毒雾瘴气,不是不敢闯进来,而是不想冒险。
他们选择用这种方式,逼他出去。
逼他自己走出桃花源,走进他们的陷阱。
秦垣站在火光中,衣袍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决定出去。
他不能连累桃花源,去面对来人。
他不能连累这些无辜的村民。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让老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