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落地时,伦敦正在下雨。
希思罗机场到达厅的玻璃门开开合合,每次开合就涌进来一股潮湿的冷风。
她推着行李车往外走,一眼看见亚历山大举着伞站在接机人群里。
“副使屏风从恒温间搬出来了。按你的展陈图纸排了序。第六扇放在正中间。”他接过她的行李车推杆,“你太婆的脸——和照片上一样。”
苏晚把随身包往上提了提。包里有阿太的线轴、专诸巷的钥匙、周慕林的放大镜、玛尔塔的顶针、周少璋的木盒、姐妹俩墓碑上那两行针刻小字的照片。六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响。
“展期定在春分了。”
“好,还有两周时间。”
V&A博物馆的16A展厅正对泰晤士河。落地窗外是冬日灰蓝色的河面,光线从河面上折射进来,把整个展厅染成一种很淡的银灰色。
苏晚站在展厅正中间,面前是正使屏风十二扇,身后是副使屏风十二扇。两组屏风中间隔了六百年,第一次同台。
正使第七扇仕女站在绢面里,团扇上的蝴蝶翅膀已经完整。从正面看,她的眼睛闭着。副使第六扇那位手握针的工匠—守真太婆缂的她母亲的脸眼睛从正面看也闭着。从下往上看,她们都会睁眼。
海伦娜从展厅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展览目录的初稿。
她在展墙前面停住,把自己手里那本展览目录翻开,指着其中一页对苏晚说,展墙上的照片排列没问题,但姐妹俩那张合影建议单独放一面墙,和她们各自的作品对应——左边的墙挂素卿的梅花和鹤,右边的墙挂素心的龙舟和龙纹,中间的墙放那张合影。
苏晚接过展览目录。目录封面印着屏风第七扇仕女的团扇,蝴蝶翅膀上那道新绿和旧绿之间的接缝在放大后清晰可见。“中间的墙面空白留多一些。让合影呼吸。”
海伦娜用笔在目录上标注。“好的。合影放最大的墙面。照片下方只写两行字——周素卿,藤黄断枝。周素心,朱砂断枝。”
玛尔塔在公寓里准备好了晚饭。她今天没有做意大利菜,而是从中国城买了挂面,按照吴悠教的苏州做法煮了一锅阳春面。
汤底是鸡汤,加了一点猪油和酱油膏,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她端上来时面已经坨了,但她坚持说苏州面就是要坨一点才入味。
苏晚用筷子夹起一箸面。汤很烫,葱花的新鲜味混着猪油的香气往上飘。
玛尔塔在旁边坐下来,把自己那碗面搅了搅,“我祖母的顶针还在你口袋里?”苏晚从口袋里拿出那枚银顶针放在桌上。玛尔塔看了一眼顶针内侧那几个意大利文字母,她没有拿回去,只是用手指摸了摸顶针的边缘。“留着。顶针传给用针的人。”
亚历山大在修复室里。苏晚推开门时,他把手里的马克笔搁在白板下的笔槽里。
白板上是展陈图纸——正副二使的二十四扇屏风位置他画了一下午,每一扇都标了编号和修复日期。
今天下午他在博物馆展厅里站了很久,看着两扇屏风中间那片空地。他说他在想一件事——周慕林1998年在电视上看到正使屏风时,只看了几秒钟。他记了“待考”,不知道这件东西后来会从法国送回伦敦,会落进阿太后人手里。更不知道还有一扇副使屏风在河对岸仓库里,封存了一百多年。
“现在两扇屏风都在你手里了。”
苏晚看着白板上画着的两扇屏风示意图,中间那片空地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正副二使,同台。”她拿过马克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六百年来第一次。”
春分前三天,梁主任的快递到了。
里面是故宫龙舟缂丝的新标签影印件,上面写着“专诸巷周氏缂丝。清乾隆。周素心作”。影印件后面附着一张便签,是梁主任的字:“龙舟新标签今天正式挂牌。凤凰的更正同步完成。故宫现藏周氏缂丝共三件,标签已全部更正。”
苏晚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1965年周慕林的待考条目,到今天全部考完。”
苏晚拿着那张便签在修复室里站了片刻。窗外泰晤士河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变深,对岸那栋红砖仓库的轮廓已经很清楚。
她给海伦娜发了条消息,说故宫那三件已经全部更名——龙舟、凤凰、还有一件之前没提的。
海伦娜回复:“那件是什么?”
“龙舟旁边的缂丝残片。周慕林1985年最后一次进库房时在备注栏写的——‘此件缂法为专诸巷周氏技法,疑18世纪中期。待考。’梁主任昨天查过了。是第五代周采苹的。”
“待考条目清零了?”
“嗯,清零了。”
春分当天,伦敦放晴。泰晤士河面上反着春分正午的光,亮得刺眼。
苏晚站在V&A16A展厅门口,看着第一批观众走进来。他们先经过正使屏风,走到副使屏风面前,在两个屏风中间那片空地停下来,抬头看墙上那张放大的黑白照片——两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专诸巷老宅门前,一个看镜头,一个偏着头看腊梅。照片下方两行字:藤黄断枝,朱砂断枝。
苏晚把阿太的线轴从口袋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旁边展墙上,两扇屏风的灯光已经调好,正使和副使在六百多年后第一次同台。
有人蹲下去从下往上看——仕女睁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