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记得很久之前那天,天色是那种很奇怪的暗灰色。
傍晚的风吹过田埂,带着稻叶的沙沙声。我和隔壁村的阿成在晒谷场上打弹珠,直到他奶奶站在村口喊他回家吃饭。
“明天再来玩啊!”阿成收起弹珠,朝我挥挥手,沿着土路往东边跑去了。
我也该回家了。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暗红。我拍拍裤子上的灰,朝自家方向走。这条路走了无数遍,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风吹过时,叶子摩擦出细密的声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就在我走过老槐树的时候,听见有人叫我。
“老大——”
声音很熟悉,是阿成。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不远处的河边。那条河我们平时很少去,大人说水太深。阿成就站在河滩上,朝我挥手。
“你过来,我发现一个好玩的东西。”
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布。
“什么啊?”我站在原地问。
“你过来嘛,快过来。”他一个劲地招手,身子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几乎要和身后的柳树影子融在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往河边走。泥土路变得松软,每走一步都感觉脚下在微微下陷。不知道是天黑了还是什么,我看不清阿成的脸,只看见一个深色的人形轮廓站在水边,手还在一摆一摆。
距离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五米……
“快来快来。”
那个声音还在催,但我突然觉得有点不对。阿成平时说话不是这样的语调,这个声音更平,每个字都拖得一样长。
就在我离他只有二三十步远的时候,背后又传来一声:
“老大!你咋还在这儿?”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冻住了。
这个声音——和河边的阿成一模一样。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见阿成从老槐树那边跑过来,蓝色汗衫在昏暗的天色里很显眼。他喘着气停在我面前:“天都黑了,你站这儿干啥?”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气从脚底板往上窜,脊背上像有冰在爬。
如果这个是我朋友……
我猛地转回头看向河边。
那里空荡荡的。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刚才那个朝我招手的人影,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咋了?脸色这么白。”阿成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牙齿都在打颤,挨着他,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刚才……刚才你在河边叫我……”
“河边?我没去河边啊。”阿成莫名其妙地看着我,“我回家走到一半发现弹珠掉了一颗,回来找,就看见你站这儿发呆。”
我指着河边,想说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但是却发不出声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天彻底黑了,最后一点天光沉进西山后面,河水变成墨色,只有水面偶尔反射一点不知从哪里来的微光。
阿成把我送回家的时候,我还在发抖。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的父母在外地上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那天夜里,我第一次听见了滴水声。
“嘀嗒……嘀嗒……”
起初很轻,像是从厨房水管传来的。我蒙着头,告诉自己睡着了就好了,明早再去关。可那声音不紧不慢,反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嘀嗒,嘀嗒。”
不像滴在水泥地上,倒像滴在什么软的东西上——滴在棉被上,滴在枕边。我紧闭着眼,全身僵硬。然后我感觉到,被子的一角,轻轻陷下去一小块。
很轻,像是有什么很轻的东西坐了上来。
冰冷的气息隔着薄被渗进来。我听见一声轻笑,那声音透着空灵的感,又带着孩子般的撒娇:
“别怕呀……”
“我在你被子里呢~~”
然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贴上了我的脚踝。那触感滑腻腻的,像泡了很久的皮肤,又像是裹着水草的什么东西。我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天已大亮。地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我知道,那个东西昨晚就在这儿——我的被子里,我的床上。因为被窝里,靠近脚的那一片,是湿的。冰冷的、还带着河水泥腥气的湿。
我赶紧跑去寺庙。老和尚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用枯瘦的手指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留下一点淡淡的檀香味。他说:“夜里别靠近水边,别答应不该答的声音。”
我把那枚小小的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又把它塞在枕头底下。起初几天,夜晚很安静。窗外老槐树的影子也只是安静地摇曳。我甚至开始觉得,也许那晚真的只是噩梦。
直到第七天夜里。
我又听到了声音。不是滴水声,而是哼唱。很轻很轻的哼唱,调子古怪,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的歌谣。歌词模糊不清,只有一个词反复出现:
“老大……老大……”
我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那哼唱声不在窗外,不在门外——就在我的房间里。不,更近。就在我的床边。
我全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手指悄悄摸向枕头下,平安符还在,布料已经被汗浸得潮湿黏腻。
突然,哼唱停了。
一片死寂。连窗外的虫鸣都消失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咚,咚,咚,像要跳出来。
然后,我感觉到了。
被子的一角,正在被轻轻地、慢慢地往下拉。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我,却又固执地、一寸一寸地,要把被子拉开一道缝。冰冷的空气从缝隙钻进来,触到我的脚踝——那是一种带着水汽的阴冷,和夜里的凉气完全不同。
我的血液几乎凝固了。我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动,身体像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钉子钉在床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被子又被拉开了一点。现在,我的小腿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很轻的笑——
就是那晚撒娇般的声音,但此刻,那撒娇里混进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兴奋,像是孩子终于找到了藏起来的玩具。
“找到你啦……”
我感觉床垫的边缘,微微一沉。
很轻很轻的下陷,就像有什么东西——很轻,但又实实在在的东西——坐了上来了。就在我的腿边。
枕头下的平安符突然烫了起来。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枕头、灼着我的后脑。那一瞬间的灼痛清晰得可怕,我几乎要叫出来。
然后,那滚烫的感觉突然消失了。
来了。
脚踝。
一只冰冷彻骨的手,抓住了我的左脚腕。
那不是活人的手。那是浸泡了太久、皮肤肿胀发皱、带着河底淤泥滑腻触感的手。五根细细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死死扣进我的皮肉里,寒气瞬间穿透皮肉,钻进骨头。
我想尖叫,想踢蹬,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有眼球在黑暗中惊恐地转动。
哗啦——
是水声。不是幻觉。
冰凉的液体,从抓住我脚踝的地方蔓延开来。先是脚背,然后是脚心,接着是小腿。那不是普通的水,它太冰了,冰得刺骨,带着河底特有的腥气和腐烂水草的滑腻感。它像有生命一样,沿着我的皮肤向上爬升,所过之处,皮肤冻到发痛,然后迅速麻木。
水漫过了膝盖,淹到了大腿。我能感觉到裤子布料湿透后紧紧贴在皮肤上,那触感沉重又恶心。水还在上涨,冰冷的感觉侵蚀到了腰际,我的内脏似乎都在这寒意中蜷缩起来。
我想动,哪怕只是动一根手指。可身体就像被冻在了这滩不断上涨的冰水里,除了无边的寒冷和恐惧,我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那水,已经漫过了我的胸口,压迫着我的肺。我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空气,只有冰冷的水汽呛入鼻腔。
一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湿漉漉的,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
“我好无聊呀~~”
是小孩的声音,撒娇的,带着天真的残忍。
“你来陪我吧~~”
水,漫过了我的下巴,我的嘴唇,我的鼻子。
然后,是眼睛,额头。
最后,冰冷覆盖了头顶。
一片漆黑。一片死寂。只有无尽的、压迫耳膜的冰水,和水中,那挥之不去的、腐烂的甜腥气。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前的最后一瞬,我感觉到,那紧扣着我脚踝的冰冷小手,轻轻松开了。
然后,另一只手,从更深的黑暗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
很轻,很凉,带着和我此刻身体一样的温度。
“我的故事好听吗?”
“我现在在水里,我也好无聊呀~~”
“你……可以来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