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电话铃声划破了寂静。苏念从睡梦中惊醒，看到屏幕上闪烁的号码，心里猛地一沉。
她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陆沉州沙哑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苏念……妈快不行了。她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苏念握着手机，指节泛白。窗外没有月光，夜色浓稠得像墨。她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我马上来。”她挂了电话，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儿子，没有叫醒他。她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轻轻带上门，走进了夜色里。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陆沉州站在病房门口，衬衫皱巴巴的，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夜之间苍老了好几岁。看到苏念的那一刻，他眼眶泛红，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她一直在等你……撑着最后一口气。”
苏念没有回答，越过他，推开了病房的门。
陆老夫人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得吓人。但她那双眼睛，依然有光。看到苏念的那一刻，她笑了，笑容虚弱得像风中残烛。“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苏念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握住那只枯瘦的手，轻得像握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我来了。”
陆老夫人看着她，眼眶泛红。“苏念……我对不起你……这些年……苦了你了。”她的声音很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苏念握紧她的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都过去了，我不怪您了。”
陆老夫人摇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我知道你不怪我了……但我怪我自己。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大的错，就是当年没有好好对你。你嫁进陆家那天……我在心里是高兴的。可我没有说出来。我拉不下脸。我死要面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念念。”
苏念的眼眶也红了。“念念很好，他很乖，很聪明。他经常提起您，说喜欢和您一起玩。”
陆老夫人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吗？他……他不嫌弃我这个老太婆？”
“不嫌弃，他说奶奶对他很好。他说他很喜欢奶奶。”
陆老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在笑。“那就好……那就好……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越来越轻。“苏念……我走了以后……你和沉州……能不能……为了念念……好好谈谈？不用勉强在一起……但至少……不要让他恨他爸爸。”
苏念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面前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女人，现在只剩下一口气，却还在为儿子操心。她点了点头。“好，我答应您。”
陆老夫人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担子。“谢谢你……苏念……谢谢你……”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握着苏念的手慢慢松开了。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拉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一声长长的滴声。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陆沉州冲了进来，扑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喊了一声“妈”，声音撕裂了深夜的寂静。他没有哭出声，肩膀在剧烈地抖动。苏念站在一旁，看着他抖动的背影，没有上前，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那个已经安详离去的老人，沉默了很久。
陆老夫人的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苏念本来不想去，但她还是去了。不是因为他，是因为她答应过老人。她穿着一身黑衣，站在人群最后面。苏念之牵着她的手，不懂生离死别，但看到大人们都穿着黑衣服，表情很沉重，他也安静了下来。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陆沉州站在墓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苏念牵着苏念之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脚步。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过了一会儿，苏念先开口了。“她走得很安详，没有痛苦。”
陆沉州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谢谢你来看她。她走之前，一直在念叨你。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她说如果能重来，她一定对你好一点。”他顿了顿。“我也是。”
苏念没有回答。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答应过她，不会让念念恨你。”
陆沉州转过身，看着她，眼眶通红。“那……你呢？”
苏念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儿子。“念念，跟爸爸说再见。”“爸爸再见。”苏念之挥了挥手。
陆沉州蹲下来，看着儿子，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再见，念念。爸爸爱你。”
苏念之伸手，替他擦掉眼泪。“爸爸不要哭，奶奶去天上和外公在一起了。他们会照顾彼此的。”
陆沉州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苏念咧嘴一笑。“妈妈说的呀。妈妈说，人死了不是消失了，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所以奶奶没有死，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陆沉州看着他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几十年，还没有一个孩子通透。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你说得对，爸爸不哭了。”
他站起来，看着苏念。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走。风吹过来，拂动她的发梢。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苏念先开口了。“我们都需要时间。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学会放下。”
她说完，牵着苏念之的手，转身离开。陆沉州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这一次，他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他们都需要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