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在最前面的山羊胡老书生愣了一下,没料到一个丫头片子敢在这种时候抛出书袋。
“你这黄口小儿,读过几本蒙学,便敢在此妄谈圣人教诲?”旁边一个瘦高书生指着小雀儿的鼻子斥责,“这库房重地,也是你一个粗使丫头能大放厥词的地方?还不快快退下,莫要丢人现眼!”
小雀儿一把拍开他的手,仰起头大声反驳:“圣人教诲若是只许你们关起门来读,那天下百姓还要不要开智了?我家公子说了,学问是天下人的学问,藏着掖着算什么本事。你这般气急败坏,莫不是怕被我这个粗使丫头比下去?”
“荒谬!粗鄙!”瘦高书生一甩袖子,气得连连咳嗽,“我等苦读十载,岂是你这牙尖嘴利的小辈能揣度的!”
“《师说》乃千古名篇,吾等读书人岂能不知?”老书生鼻孔里哼了一声。
“老夫十二岁通读四书,十五岁背诵五经,韩文公的文章,老夫倒背如流。”老书生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小雀儿。
“你这女娃子,莫要班门弄斧。今日江东家请我们来,是议论教化百姓的大事,不是听你在这里背诵几句断章取义的古文。”
“既然读过,那先生定然知晓这句能博喻,然后能为师。”小雀儿下巴微扬,毫不退让地盯着对方的眼睛:“更应知晓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小姑娘字正腔圆,每一个断句都恰到好处。
库房里的杂音平息下来,几个书生面面相觑,收起了脸上的轻视。
“那是韩文公自谦之词!”老书生被堵得一滞,强词夺理道:
“你真当自己有专攻之术?江东家弄出的那个什么拼音之法,无非是些奇技淫巧,旁门左道,安能登大雅之堂?让你们两个娃娃来教我们,简直是有辱斯文!”
“字音难记,百姓学字如登天。有了拼音,三岁小儿也能拼读文章。”小雀儿声音清脆,字字铿锵。
“敢问老先生,教化万民,让天下无不识字之人,是奇技淫巧,还是千秋伟业?你们口口声声说教化百姓,却连这等利国利民的法子都要排斥,究竟是真为了百姓,还是舍不得你们高高在上的读书人架子?”
“我家公子首创拼音之法,旨在让天下不识字的农夫走卒也能看懂告示,算清账目,这门学问,你们未曾闻,而我们先闻了。”小雀儿指了指自己和银生。
“在这门学问上,我们就是先达者,诸位连学都没学,就以年岁论高低,岂不是违背了韩文公的教诲,反倒落了下乘?”
山羊胡老书生被这番连珠炮怼得老脸涨红,嘴唇抖了半天,硬是没憋出一句反驳的话。
银生在一旁看得热血沸腾,公子每天晚上点着灯教他们那些奇奇怪怪的知识,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他不能让小雀儿一个人出风头。
银生往前一站,扯着嗓门大喊:“你们自诩读了万卷书,那我问你们个最简单的道理!一斤重的铁球和一斤重的棉花,从这房顶上同时扔下来,哪个先落地?”
“自然是铁球!”一个年轻书生脱口而出,满脸不屑:“这等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问题,也拿来考较?”
“就是,铁乃重物,性沉;棉乃轻物,性浮。重物下坠自然快于轻物,此乃天地至理。”另一个书生摇头晃脑地补充。
“这种问题也能拿出来丢人现眼,可见你们跟着江东家也没学到什么真才实学。”
银生拍着大腿哈哈大笑,笑得那书生心里发毛。
“错!是大错特错!一样重的东西,只要没有风去挡着,它掉下来的速度是一模一样的!”银生指着那书生的鼻子:“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想当然的死道理!我家公子说了,万事万物皆有规律,人不分高低贵贱,理不分老少尊卑,谁掌握了真理,谁就是先生!”
“一派胡言!”年轻书生怒道,“重物快于轻物,乃是古往今来公认的常理,你这黄口小儿竟敢颠倒黑白!”
“你不信?不信咱们现在就爬上房顶试一试!”银生卷起袖子,指着库房的横梁。
“找个一斤的铁球,再弄一斤棉花包紧实了,咱们当场扔下来看!若是铁球先落地,我银生跪下来给你们磕头认错;若是一起落地,你们就老老实实坐下,听我们教这拼音之法!敢不敢赌?”
这几句话虽然粗糙,但配合着银生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头,硬是把这群书生震得说不出话来。
几个书生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真去接这个赌注,万一真如这小子所说一起落地,他们这辈子在凤翔县的文人圈子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江鸿站在门边笑了,这两个小家伙,还真是给他长脸。
“好了。”江鸿适时地走上前,打断了僵局:“诸位先生,我家这两个小先生的话糙理不糙,这拼音之法,关系到凤翔县未来教化百姓的大计,学成之后,诸位就是这新学的火种,每人每月我给三两银子的薪钱。”
“江东家,并非我等不愿出力,只是这规矩……”老书生还想拿捏一下姿态,“自古以来,岂有孩童为师的道理?”
“规矩是人定的,学问才是真金白银。”江鸿敲了敲桌子。
“三两银子只是底薪,若是教得好,年底还有分红。诸位若是不愿,江某绝不强求,门在后头,好走不送。若是愿意留下的,就请收起以往的成见,老老实实做个学生。在这间屋子里,只论对错,不论长幼。”
一听三两银子,那些书生眼里的清高塌了一大半,这可是实打实的白银,够他们一家老小吃两个月饱饭了。
“既然江东家如此看重,老夫……老夫就且听听看。”山羊胡老书生找了个台阶,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其余书生也借坡下驴,纷纷找地方坐好。
江鸿冲着小雀儿和银生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库房,内部的文宣架子搭好了,接下来,就该应付外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地头蛇了。
另一边,凤翔县十字街头。
县正司的巡逻捕快排着整齐的队列走在街面上,领头的小棉袄穿着一身皂衣,腰悬雁翎刀。
正司重组这几日,成效极快,只要有地痞流氓敢在街上收保护费或者欺负小贩,正司的捕快上去就直接按倒,然后直接扭送县衙。
陈文正也是铁了心,不管是谁家的人,只要犯事,一律按律重罚。
短短几天,赵家和孙家派出去试探的几个恶仆,全被打了板子,还赔了一大笔汤药费。
小棉袄今天心情不错,虽然他年纪小,但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手底下那十几个壮汉捕快对他服服帖帖。
走到一处卖豆腐的摊子前,前面的路突然被几个人堵住了。
四个袒胸露乳、身上纹着青龙白虎的汉子,正围着豆腐摊,把老实巴交的摊主推来搡去。
“各位大爷,行行好,这几日阴雨连绵,实在没卖出几块豆腐,家里还有个瘫痪的老娘要吃药,实在凑不出这五十文钱的例钱了。”摊主弓着腰,苦苦哀求。
“求大爷宽限几日,等天晴了,小老儿一定补上!”
“宽限?你当爷爷是开善堂的?这十字街的规矩,初一十五交例钱,少一文钱,就拿你这摊子抵债!”刀疤脸一把揪住摊主的衣领,恶狠狠地骂道。
“大爷,使不得啊,这摊子是小老儿一家的命根子,砸了摊子,我们一家老小只能去喝西北风了啊!”摊主急得快要哭出来。
“喝西北风?那是你的事,爷爷管不着!”刀疤脸一把推开摊主。
“老东西,保护费交不上,今天这摊子我就给你砸了!”领头的刀疤脸一脚踹翻了装着豆腐的木盆,白嫩的豆腐摔在泥水里,稀巴烂。
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躲避,但又忍不住探头看。
小棉袄大拇指顶开刀镡,长刀出鞘半寸。
“县正司巡街!光天化日当街行凶,都给我抱头蹲下!”小棉袄的声音在长街上炸响。
那四个汉子回过头,看着小棉袄大声哄笑起来。
“哟呵,哪来的奶娃娃,毛都没长齐就穿上这身狗皮了?”刀疤脸故意走到小棉袄跟前,极其嚣张地冲着小棉袄的脸上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
小棉袄脑袋一偏,浓痰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落在身后的青石板上。
小棉袄面无表情。他太清楚这种市井把戏了。
这是有人故意找茬,想激怒他动手,只要他今天当街拔刀砍人,对方绝对有后手在等着。
“头儿,这几个人看着面生,不像是平时在街上混的。”身后一个老捕快压低声音提醒:“怕是故意来生事的,咱们得当心点。”
“我心里有数。”小棉袄低声回应,随后抬起头。
“第一次警告,退后,抱头蹲下。”小棉袄按着刀柄,语气毫无起伏。
“爷爷就不退,你能拿我怎么着?你敢动我一根汗毛,老子让你这身狗皮穿不到明天!”刀疤脸往前顶了顶胸脯,几乎要撞在小棉袄身上。
“你们正司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咱们兄弟的闲事?”旁边一个胖汉子跟着叫嚣,“识相的赶紧滚回娘胎里吃奶去,别在这碍手碍脚!”
“第二次警告。”小棉袄眼皮都没抬。
身后的几个捕快已经按捺不住,手握在了刀柄上。刀疤脸见小棉袄不敢动手,更加猖狂,伸手就去抓小棉袄的衣领。
“第三次警告无效。”
小棉袄话音未落,身子猛地一矮,抽出腰间的铁尺反手一记狠抽,精准砸在刀疤脸的膝盖窝上。
刀疤脸惨叫一声,双腿一软,砰的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拿下!全部带回正司!”小棉袄直起身,看都没看地上哀嚎的刀疤脸,冲着身后的捕快挥了挥手。
几个捕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下五除二把剩下三个汉子按在地上,用麻绳反绑了双手。
“你们敢抓我!你们知道我是谁的人吗!”刀疤脸在地上拼命挣扎,破口大骂:“老子是赵家二爷手底下的!你们今天敢动我,明天赵二爷就平了你们这破衙门!”
“管你是谁家的人,在凤翔县的街面上犯了王法,就得进衙门。”小棉袄冷声说道,随后转过身,面向周围围观的百姓。
“王大娘,李大爷,刚才这几个人砸摊子、辱骂差役的过程,你们都看清楚了吧?”小棉袄走到一个卖菜的大娘跟前,语气温和。
“看清楚了!这些千刀万剐的混混,就该抓!”王大娘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对,我们都看到了,是他们先动手砸豆腐摊的,还往差爷身上吐痰,嚣张得很!”旁边几个商贩也跟着附和。
“好,麻烦几位街坊跟我去一趟县尉司,做个见证,耽误大家做生意的钱,算在他们赔的罚款里。”小棉袄安排得滴水不漏。
一行人押着四个地痞直奔县衙。
陈文正坐在大堂上,听完小棉袄和百姓的陈述,心里门清。
这绝对是赵家设的圈套,只要正司的人当街把人打出个好歹,对方的状纸马上就会递到永春府。
“堂下何人,为何当街寻衅滋事,打砸百姓摊位?”陈文正厉声喝问。
刀疤脸梗着脖子喊道:“大人冤枉!那卖豆腐的老头欠了我们的钱,我们兄弟几个不过是去讨债,一时心急碰翻了摊子,怎么就成了寻衅滋事了?反倒是你们正司的差役,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大人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讨债?可有借条?”陈文正冷笑一声。
“借条……借条忘在家里了,但他欠钱是实打实的!”刀疤脸狡辩道。
“一派胡言!本官刚才已经问过摊主,他根本不认识你们,更别提借钱之事。你们分明是强收例钱,敲诈勒索!”
陈文正一拍惊堂木,直接按律判罚,每人重责二十大板,枷号示众三日,赔偿豆腐摊主二两银子。
“大人!你不能打我们!我们可是……”刀疤脸还没喊完,就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拖下去按在了条凳上。
板子打得很结实,但避开了要害,打完之后,四个地痞虽然叫得凄惨,但绝对死不了人,被人抬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