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电话。
是在一个阴天打来的。
苏念正在公司开会。
助理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
“苏总，陆家老夫人打电话来。”
“她说想见您一面。”
“很重要的事。”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
钢笔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她抬起头。
“她有没有说什么事？”
“没有，只说请您务必去一趟。”
“她说……她在老宅等您。”
苏念沉默了几秒。
“告诉她，我下班后过去。”
助理点点头，退了出去。
苏念低头，看着纸上那团墨迹。
心里有些乱。
陆老夫人。
陆沉州的母亲。
那个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女人。
那个在她离婚后，连看都没来看她一眼的女人。
她现在找她，做什么？
傍晚。
苏念把苏念之送到闺蜜家。
然后开车，去了陆家老宅。
老宅在城郊，是一栋三层别墅。
她五年没来过这里了。
以前，她每周都要来一次。
给婆婆请安，陪她聊天，听她训话。
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进这里。
没想到，还是来了。
她停好车，走到门口。
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佣人打开门，看到她，愣了一下。
“苏……苏小姐？”
“陆夫人在吗？”
“在，在，您请进。”
苏念跟着佣人，走进客厅。
一切都没有变。
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的字画。
和她五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陆老夫人坐在沙发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起来，比以前老了很多。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
看到苏念，她站起来。
“你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坐吧。”
苏念在她对面坐下。
佣人端上茶，然后退了下去。
客厅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安静得有些压抑。
陆老夫人先开口了。
“苏念，我今天叫你来。”
“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苏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老夫人沉默了一下。
“我得了癌症。”
“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有半年。”
苏念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这个老人。
她曾经恨过她。
恨她当年对自己那么刻薄。
恨她帮着林婉清欺负自己。
但现在，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
看着她消瘦的脸庞。
她心里那些恨，忽然淡了一些。
“您叫我来，是想跟我说这个？”
陆老夫人摇摇头。
“我叫你来，是想求你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苏念。
眼眶有些红。
“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什么。”
“但我还是想求你——”
“让我在闭眼之前，多看看念念。”
“他是我的孙子。”
“我还没听他叫过我一声奶奶。”
苏念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陆老夫人眼里的期待。
心里有些复杂。
她想起父亲去世时，自己有多遗憾。
遗憾的是，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她不想让苏念之，也留下同样的遗憾。
“我可以让念念来看您。”
“但他还小，不懂什么是生死。”
“您不要跟他说太多。”
陆老夫人的眼眶，湿了。
她点点头。
“好，好，我不说。”
“我只是想看看他。”
“看看他就够了。”
苏念站起来。
“我会安排的。”
“您好好休息。”
她转身，准备离开。
“苏念——”
陆老夫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谢你。”
苏念没有回头。
她走出老宅，坐进车里。
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她知道，她不想让儿子后悔。
也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周末。
苏念带苏念之去陆家老宅。
路上，苏念之问。
“妈妈，我们要去看谁呀？”
“去看一个奶奶。”
“她是爸爸的妈妈。”
“是你的奶奶。”
苏念之歪着头。
“奶奶？我也有奶奶吗？”
“每个人都有奶奶。”
“只是你还没见过她。”
苏念之点点头。
“那她会不会喜欢我？”
苏念笑了。
“会的。”
“你这么乖，谁会不喜欢你？”
苏念之咧嘴笑了。
到了老宅。
陆老夫人已经等在门口。
看到苏念之，她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蹲下来，看着苏念之。
“你……你就是念念？”
苏念之点点头。
“奶奶好。”
那一声“奶奶”，让陆老夫人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她伸手，想摸摸苏念之的脸。
又缩了回去。
怕吓到他。
“好，好，乖孩子。”
“你长得真像你爸爸。”
“像他小时候。”
苏念之歪着头。
“爸爸小时候也长这样吗？”
“是啊，一模一样。”
“连说话的样子都像。”
苏念之笑了。
“那爸爸小时候也像我这么乖吗？”
陆老夫人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啊，没有你乖。”
“他小时候可皮了。”
“整天爬树掏鸟窝。”
“摔得一身伤回来。”
苏念之听得津津有味。
苏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心里有些复杂。
这个画面，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
但从来没有实现过。
现在，它实现了。
却是在这样的情境下。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
让他们单独相处。
过了没多久，屋里传来笑声。
苏念之的笑声，和陆老夫人的笑声。
混在一起。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
心里很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是错。
但她知道，她不会后悔。
从老宅出来。
苏念之牵着苏念的手。
“妈妈，奶奶好像很喜欢我。”
“嗯，她当然喜欢你。”
“你是她的孙子。”
苏念之想了想。
“那妈妈……你喜欢奶奶吗？”
苏念愣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妈妈……不讨厌她。”
“只是有些事，还没办法忘记。”
苏念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没关系的妈妈。”
“你想忘记的时候就忘记。”
“不想忘记的时候就不忘。”
“我陪你。”
苏念低下头，看着儿子认真的脸。
眼眶有些热。
她牵紧他的手。
“好，妈妈有你陪。”
“妈妈什么都不怕。”
夕阳照在她们身上。
把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暖。
那天晚上。
苏念收到陆沉州的消息。
“听说你带念念去看我妈了。”
“谢谢你。”
苏念看着那行字。
没有回复。
她放下手机。
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窗外，月光很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仇恨。
延续到下一代。
念念应该有权利。
去认识他的奶奶。
去感受那份属于他的亲情。
至于她和陆沉州之间。
那些旧账，就让它烂在过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