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从通道口爬出来的时候，甲九已经摆好了战斗姿态。那只纸人扛着断裂的货架残片，两条细腿扎成马步，纸片做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它的正前方——仓库边缘那片早已坍塌的空间扩展模块废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
李凡盯着那片废墟看了好几息，才看清楚那个东西的形态。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半透明的灰色胶状物，表面不断冒出气泡又不断破灭。它的体积大概有一头牛那么大，边缘延伸出无数条细长的触手，正在废墟上缓慢地爬行。每爬过一片区域，那里的空间就会轻微扭曲，像是一面被压弯的镜子。
【空间裂隙滋生体。类型：空间污染衍生物。成因：空间扩展模块坍塌后，未及时清理的空间碎片在灵力残余环境中自行聚合。危害等级：中。已知弱点：对高浓度稳定空间法则敏感。】
“高浓度稳定空间法则。”李凡看着那行说明，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这不就是我吗。”
他是这个空间的管理员，是这个空间里最高浓度的空间法则集合体——虽然现在还没有完全掌控，但从理论上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种滋生体的克星。
“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李凡活动了一下手指，“甲九，把它引过来。别靠太近，扔东西砸它。”
甲九二话不说，把手里的货架残片抡圆了砸了过去。残片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准确地砸在了滋生体的正中央。那团胶状物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所有的触手同时指向了甲九的方向。
“好，它注意到我们了。”李凡深吸一口气，“接下来——”
滋生体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那团胶状物以与它体型完全不相称的敏捷弹射而起，在半空中收缩成一个巨大的球体，然后猛地炸开——不是真的爆炸，而是分裂。一瞬间，滋生体分裂成了数十个拳头大小的小型个体，从四面八方扑向李凡和两只纸人。
甲七尖叫了一声——如果纸人能尖叫的话。它举着纸条疯狂挥舞，纸条上写满了“救命救命救命”。甲九倒是很英勇，赤手空拳地冲上去，一拳砸向一只小型滋生体。拳头穿过了滋生体的身体，带出一串灰色的黏液，滋生体的体积缩小了一圈，但甲九的纸拳头也被腐蚀了一个小洞。
“别用身体碰！”李凡喊道，“它会腐蚀灵力结构——甲九你退下！”
甲九捂着漏了一个洞的拳头，不甘地退了回来。它低头看着自己破了一个洞的手，纸片做的脸上一片空白，但李凡总觉得那张空白的脸上写着委屈。
小型滋生体已经把他们包围了。数十团拳头大小的灰色胶状物从各个方向逼近，在地面上留下黏糊糊的痕迹。它们所过之处，空间法则都在轻微扭曲，货架上的物品发出不安的嗡鸣。
李凡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黑铁戒指在他的手指上微微发热，一股若有若无的空间之力在他掌心凝聚。手册上说过，管理员权限不仅仅是查阅和整理物品——它本质上是这个空间法则的控制权。理论上，他可以用这个权限对抗空间裂隙滋生体。
理论是理论。实践——
他猛地睁开眼睛，对着正前方那团最大的滋生体用力一握。
一道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空间波动从戒指上扩散出去，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波动经过的地方，所有小型滋生体同时僵住了。它们的表面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攥住了核心。
然后，距离他最近的那一只——在他掌心的方向——猛地收缩了一下，化作一缕灰烟，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那些分裂出的小型滋生体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溃散，像是被戳破的气泡。灰色的黏液溅了一地，然后迅速挥发成无色的气体。
最后剩下的是滋生体的主体——那团最大的胶状物。它比之前缩小了将近一半，所有的触手都缩了回去，表面也不再冒气泡。它正在往废墟深处逃窜，动作仓皇得像一只被发现了巢穴的老鼠。
“想跑？”李凡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这是我仓库。你想往哪跑？”
他追了上去。甲七和甲九跟在后面，一只举着“老板厉害”的纸条，一只用破了洞的手攥着新捡的石块。
滋生体一路往坍塌的空间扩展模块深处逃窜。那片区域李凡之前从未涉足过——整个区域都是坍塌的空间碎片，地面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甚至连空间法则都不稳定，踩上去会有一种浮在空中的错觉。
滋生体最终停在了一块巨大的空间碎片前面。那块碎片有一人多高，表面光滑如镜，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周围的景象，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场景——一片荒芜的平原，天空是深沉的暗紫色，地面龟裂，远处有一座崩塌了一半的石头建筑。
李凡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是魔界。
这块空间碎片，是当年魔界入侵时留下的残余。它卡在须弥空间和魔界之间，被遗忘了几千年，直到现在。
滋生体蜷缩在空间碎片旁边，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它不是在逃跑——它是在靠近某种对它来说更可怕的东西。
空间碎片表面的镜像开始波动。在暗紫色天空的背景下，一个人影缓缓浮现。
那人影越来越清晰，最终凝聚成一个青年的模样。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长袍，面容俊美得不像是天然的产物，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瞳孔竖立，像是某种爬行动物的眼睛。
他透过空间碎片，看向了李凡。
“有意思。”青年开口了，声音透过空间碎片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失真感，“这个东西居然能把你引到这里来——须弥空间的新管理员？”
李凡没有回答。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同时调出了系统面板。
【检测到魔界气息。空间碎片对面个体身份：未知。修为：未知。威胁等级：无法评估。建议：立即封闭此碎片，避免进一步接触。】
“你是谁？”李凡问。
青年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但让人不舒服，像是被一条毒蛇欣赏。
“我叫殷无邪。”青年说，“你可以叫我魔尊——虽然这个称呼有点土。我知道你，须弥空间的新管理员。你接替了青玄那个老东西，对吧？”
李凡没有说话。
“别紧张。”殷无邪说，“我对你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我只是很好奇——青玄守了几千年的地方，他居然会把它交给一个连肉身都没有的凡人。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歪着头打量李凡，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李凡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可能是因为我比较会整理东西。”
殷无邪愣了愣，然后放声大笑。那笑声透过空间碎片传过来，在空旷的废墟区域回荡。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他收住笑声，眼里的暗红色光芒微微闪烁，“既然你在整理东西——那你介不介意，顺便帮我整理整理魔界的储物系统？”
李凡没有说话。
殷无邪的笑意更深了：“放心。你早晚会答应的。”
他挥了挥手，空间碎片表面的镜像开始淡化。那些紫色的天幕和崩毁的建筑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镜框。
滋长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大概是趁机逃进了更深的废墟。李凡没有去追。他站在原地，盯着那块已经恢复平静的空间碎片，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调出系统面板，在这个位置加了一条备注：
【高危区域。需封闭。优先级：最高。】
然后他转身，对两只纸人说：“走。回去修灵脉。”
甲七举起纸条：“刚才那个人——”
“我知道。”
甲七又换了一张纸条：“魔尊——”
“我知道。”
甲七还想举纸条，甲九用破了洞的那只手按住了它的纸片肩膀，摇了摇头。
李凡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右手一直在不自觉地摸着左手食指上的戒指。
魔尊知道他的存在。知道他接替了青玄。知道他目前没有肉身。
“信息量太大了。”他自言自语，“先修灵脉，再说别的。”
身后，甲七悄悄举起一张纸条给甲九看：“老板在自言自语。是不是被吓到了。”
甲九用破了洞的手在另一张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举起来：
“不是。他在想办法。”
甲七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它扁平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