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透过书房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暖光,落在萧玦紧蹙的眉眼上,也落在赵灵犀微微紧绷的侧脸上。
方才那阵撕心裂肺的旧伤剧痛耗尽了萧玦大半力气,他靠在铺着软垫的椅背上,气息渐稳,却依旧难掩面色的苍白,紧闭的眼睫轻颤,许久都未曾睁开。
赵灵犀守在一旁,进退两难。
走,放心不下他此刻虚弱的模样;
留,两人之间横亘着国仇家恨,这般近距离平和相对,又显得格外突兀。
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着这个让她又恨又惑的男人。
褪去平日里摄政王府的冷硬威严,他眉眼生得极俊,轮廓深邃分明,只是常年浸在杀伐与权谋里,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此刻卸去防备,苍白的面色添了几分脆弱,紧抿的薄唇少了几分刻薄,竟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孤寂。
方才她无意间瞥见的那些旧伤,深浅不一,遍布周身,无一不在诉说着他早年的颠沛与凶险。
一个能在战场上落下致命旧伤、与大梁皇室有着不死不休恩怨的人,他的过往,到底藏着怎样的血与泪?
赵灵犀越想,心头越是纷乱,原本根深蒂固的恨意,像是被温水泡软了一般,渐渐生出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动容。
她不该对他心软,不该对他好奇,可理智终究抵不过下意识的关切。
见他额间又渗出细汗,赵灵犀鬼使神差地走上前,拿起一旁干净的锦帕,动作轻柔地想去擦拭他额间的冷汗。
指尖刚触碰到他微凉的额头,萧玦猛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他的眼眸依旧深邃,却没了平日里的冰冷狠戾,取而代之的是刚睡醒的惺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随即又迅速被复杂难辨的情绪取代——有戒备,有错愕,有隐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赵灵犀的手僵在半空,锦帕还停留在他额头,进退不得。
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手,转身离开,却被萧玦忽然伸出的手,轻轻扣住了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温度微凉,力道不算重,却让她瞬间动弹不得。
“谁准你碰本王的?”
萧玦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依旧维持着摄政王的威严,只是那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呵斥,更没有了浓烈的恨意,反倒多了几分淡淡的慵懒与无奈。
赵灵犀心头一紧,挣扎了一下,却没能挣脱,只能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硬着头皮道:“你额间有汗,我只是想帮你擦去,并无他意。”
她刻意挺直脊背,掩饰自己的心虚,生怕被他看穿自己心底那不该有的关切。
萧玦没有松手,依旧扣着她的手腕,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着。
眼前的女子,亡国公主,一身傲骨,从前见他,要么是满眼恨意,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
要么是隐忍戒备,处处提防逃离,从未有过此刻这般,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无措,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担忧。
他恨她的姓氏,恨她是大梁皇室的血脉,可看着她这般近在咫尺的模样,感受着她手腕传来的温热触感,那些深埋心底的恨意,竟在不知不觉中,松动了一丝。
这些日子,他嘴上对她严苛禁足,背地里却为她扫清所有危险;
他明明想将她囚在身边,让她受尽折磨,偿还血债,却在一次次她身陷险境时,不顾一切护她周全。
他自己都分不清,对她到底是恨多,还是那不该萌生的情意,早已悄然占据了心底。
此刻,看着她守在自己身边,看着她下意识的照料,萧玦心中那道冰冷的防线,彻底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松开手,也没有斥责,只是就那样静静看着她,眼神复杂至极,良久,才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妥协:“留在这,伺候本王喝药。”
没有冷漠的驱赶,没有凌厉的威胁,只是一句平淡的吩咐,却等同于默许了她留在身边照料。
赵灵犀彻底愣住了。
她以为,他醒来后会像往常一样,对她冷言冷语,将她赶出去,却没想到,他竟会默许她留下。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对她展露恨意,没有对她设防,愿意让她留在身边。
心底某一处,忽然软了一下,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多言,默默收回手,拿起案上早已凉透的汤药,转身吩咐门外的侍卫,重新去温一碗药来。
不多时,温热的汤药被端了进来,苦涩的药味弥漫在书房里。
赵灵犀端着药碗,走到萧玦面前,轻声道:“药温好了,你……”
话还没说完,便见萧玦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药碗上,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看着她。
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赵灵犀脸颊微微一热,有些窘迫,却还是咬了咬牙,舀起一勺汤药,轻轻吹凉,递到他唇边。
萧玦没有犹豫,张口喝下,动作自然,没有丝毫抗拒。
从前针锋相对、不死不休的两人,此刻竟在这一方书房里,上演着这般平和温柔的画面。
一勺接一勺,一碗汤药很快见了底。
赵灵犀放下药碗,拿起锦帕,再次轻柔地擦拭他唇角残留的药渍,动作小心翼翼,全然没了往日的戒备与恨意。
萧玦静静坐着,任由她照料,没有说话,周身的凛冽气息尽数散去,只剩下难得的平和。
他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暖,享受着她难得的温柔,甚至希望,时间能就此停住,让他暂时忘却家国仇恨,忘却过往恩怨,只留住眼前这一刻。
赵灵犀擦完他的唇角,收回手,垂在身侧,两人之间再次陷入寂静,却不再是往日的剑拔弩张,而是多了一丝暧昧难言的氛围。
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药味,萦绕在鼻尖,让她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萧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的复杂情绪渐渐化作一片柔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轻缓:“今日之事,不准对外提及半个字。”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是杀伐果断的权臣,绝不允许外人知晓自己脆弱不堪的一面,尤其是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
赵灵犀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
她明白他的顾虑,也懂他身为权臣的身不由己。
得到她的应允,萧玦放下心来,没有再赶她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却默许她依旧留在自己身边。
夕阳渐渐西下,暖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一场始于仇恨的相遇,在这一刻,终于冰消一寸,生出了难得的温柔情意。
只是赵灵犀心中清楚,这份短暂的平和,终究抵不过国仇家恨,她与萧玦之间,注定无法这般平静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朝堂之上,一股针对萧玦的滔天阴谋,正在悄然酝酿,即将席卷而来,将两人再次卷入更深的权谋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