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卷着庭院里的海棠花瓣,飘进摄政王府的书房,案上的奏折堆得如山高。
萧玦端坐于案前,指尖握着朱笔,眉眼冷冽,正快速批阅着各地送来的急件。
自朝堂上平息李嵩之乱后,他手中的权势愈发稳固。
可随之而来的,是堆积如山的政务,整日埋首于奏折与朝堂议事之中,几乎没有片刻歇息。
凌舟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躬身将一盏温好的汤药放在案边,低声道:“王爷,该喝药了。”
萧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并未离开奏折,只是淡淡摆手:“放着,稍后再喝。”
这药是调理旧伤的,他身上的旧伤由来已久,每逢劳累过度、心绪郁结之时,便会隐隐作痛,平日里尚能强行压制。
可这几日连轴转地处理政务,清算叛党,身体早已超负荷,那股熟悉的钝痛,正一点点从胸腔蔓延开来,越来越烈。
凌舟面露难色,却也不敢多劝,只能躬身退下,只是心中暗自担忧。
王爷这旧伤,当年落下得太重,稍有不慎便会疼得彻夜难眠,若是再硬撑,怕是要撑不住。
果不其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股钻心的疼痛骤然爆发,如同无数根冰针,狠狠扎进心口的旧伤处。
萧玦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僵,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笔杆几乎要被他捏碎。
他闷哼一声,俊朗的眉眼瞬间拧成一团,原本冷白的面色,此刻褪去所有血色,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领口的衣襟。
心口的旧伤疼得他浑身发颤,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艰难。
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按住胸口的位置,想要压制住这股剧痛,可越是压制,疼痛感便越是汹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当年金戈铁马,他孤身陷阵,被敌军暗算,一柄利刃刺穿胸口,险些丧命,虽侥幸活了下来,却也落下了这无法根治的旧伤。
这么多年,他靠着极强的隐忍力,将伤痛藏得极好,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半分,即便是疼得彻夜难眠,也从未有过一丝狼狈。
这一次,许是连日劳累,又许是前几日为了护赵灵犀,心绪大起大落,这旧伤发作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让他再也无法强撑。
萧玦缓缓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薄唇紧抿,强忍着胸口的剧痛,周身散发着冷硬而隐忍的气息,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却依旧不肯发出半点呻吟。
他不想让旁人看到自己这般脆弱的模样,尤其是那个,他一直刻意用冷酷伪装对待的人。
此时,赵灵犀正被丫鬟陪着,在庭院中散步解闷,被禁足多日,她虽不能出府,却也能在王府的庭院里随意走动。
她心中依旧记挂着萧玦暗中清理府中奸细之事,对这个男人的矛盾心态,越发难以排解,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书房附近。
平日里,这书房是王府禁地,萧玦从不允许任何人随意靠近。
赵灵犀本想转身离开,却无意间瞥见书房的门并未关严,透过缝隙,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这一眼,让她瞬间僵在了原地。
只见平日里高高在上、冷酷狠厉的摄政王,此刻正靠在椅背上,脸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一手死死按着胸口,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平日里深邃冷冽的眼眸紧闭,尽显痛苦与隐忍。
他全然没了往日的威严,只剩下难以掩饰的脆弱,与她记忆中那个杀伐果断、无所不能的男人,判若两人。
赵灵犀的心头,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看着书房里痛苦不堪的萧玦,心中五味杂陈。
她恨他,恨他覆灭大梁,恨他让她国破家亡,恨他将她囚于这王府之中,受尽屈辱。
她本该冷眼旁观,看着他痛苦,甚至暗自庆幸,可看着他这般强忍伤痛的模样,她的脚步,却怎么也挪不开。
心底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快走,别管他,这是他应得的。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看着他疼得浑身发颤,却依旧强撑着不肯出声的模样。
她的心,莫名地揪紧,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悄然涌上心头。
犹豫片刻,赵灵犀终究是没能狠下心,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书房走去,轻轻推开了那道虚掩的房门。
听到动静,萧玦猛地睁开双眼,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凌厉的戒备。
可当看清来人是赵灵犀时,那抹凌厉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没想到,自己这般狼狈脆弱的模样,竟会被她看到。
萧玦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身体,恢复往日的冷硬姿态。
可胸口的剧痛,却让他刚一用力,便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身形一晃,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
“小心!”
赵灵犀见状,几乎是脱口而出,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稳住了他的身形。
指尖触碰到他手臂的瞬间,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颤抖与冰凉,赵灵犀心头又是一震。
她从未见过,如此狼狈、如此脆弱的萧玦。
“你怎么了?”
赵灵犀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目光落在他死死按着胸口的手上,眉头紧锁,“是这里疼?”
萧玦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甩开她的手,语气依旧带着往日的冷硬,却因为疼痛,变得虚弱无比:“不用你管,出去!”
他不想在她面前示弱,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这般不堪的模样。
赵灵犀没有松手,看着他苍白痛苦的脸,看着他强忍疼痛却依旧嘴硬的样子,心中的那点恨意,在此刻竟被一股莫名的担忧压了下去。
“都疼成这样了,还硬撑什么?”
赵灵犀皱着眉,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责备,她扶着他缓缓坐好,目光落在他按在胸口的手上,沉声道,“松开手,我看看。”
萧玦看着她眼底的担忧与急切,看着她下意识扶住自己的手,心头猛地一颤,那股钻心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他恨之入骨,却又忍不住护在身后的亡国公主。
此刻的她,没有往日的倔强与恨意,没有对他的戒备与疏离,只有纯粹的担忧与急切。
萧玦的喉结微微滚动,终究是没有再拒绝,也没有再说出冰冷的话语,只是依旧死死按着胸口,紧闭双眼,隐忍不言。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如此平和地靠近,没有仇恨,没有对峙,没有禁锢与反抗,只有她下意识的担忧,与他难以掩饰的脆弱。
赵灵犀看着他隐忍的模样,没有再逼迫他,只是默默站在一旁,看着他强忍疼痛,心中纷乱不已。
她知道,自己不该对他心软,不该关心他,可方才看到他痛苦倒地的那一刻,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举动。
这份不受控制的在意,让她惶恐,让她不安,却又在这一刻,无法抽身。
萧玦靠在椅背上,感受着身边她的气息,感受着胸口未曾消退的剧痛,心中亦是翻江倒海。
他恨自己的脆弱,恨自己在她面前失态,可同时,又贪恋着这片刻的、难得的平和与温暖。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与萧玦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一场始于仇恨的纠葛,在此刻,悄然生出了不一样的情愫,冰面之下的温柔,终于露出了一丝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