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百下竹棍落下的伤，韦秦州足足休养了两周才慢慢好转。
受伤头三天，他几乎下不了床，整日趴在西厢房的床上赶论文。笔记本垫在枕头边，打字时只能屈着胳膊撑在床垫上，姿势别扭又费力。
计鸢每日按时将三餐送到厢房门口，轻轻敲两下门便转身离开，从不等他开门，也从不主动过问伤势轻重。
可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用心。第一天只是清淡白粥配小菜，第二天添了嫩滑的蒸蛋羹，第三天便炖好了砂锅土鸡汤，汤面浮着枸杞与党参。往后几日，牛肉丸、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接连出现在餐盘里，荤素搭配得恰到好处。
韦秦州却没什么胃口，每顿都吃得极少。并非挑剔饭菜，只是后背伤势牵扯，浑身僵硬难受，偏又羞于开口诉说。
这天计鸢进屋收拾碗筷，看着餐盘里几乎未动的饭菜，抬眼看向床上的韦秦州。
韦秦州趴着身子，拿着筷子一下下戳碎碗里的牛肉丸，始终不肯进食。
计鸢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
“一米九的个子，吃得还不如院里的流浪猫，是嫌我做的饭菜不合口味？”
“不是……”韦秦州脸颊瞬间涨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那是因为什么？”
韦秦州抿着唇，沉默不语。
计鸢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韦秦州被困在西厢房整整四天，除了开门取餐，几乎不曾走动半步。
一瞬之间，他脸上难得掠过一丝不自在。
“…嫌麻烦？”
“…嗯。”韦秦州低声应道。
计鸢没再多言语，默默抽走他手中的筷子，收拾好餐盘离开。自那之后，送来的餐食托盘里，总会多上一些糖果。起初是校门口便利店的大白兔奶糖，后来又添了巧克力、棒棒糖。
哄小孩子一样。
韦秦州偏偏很吃这一套，往后送来的饭菜总能吃得干干净净。易融化的巧克力和奶糖当即吃掉，棒棒糖则悉数收进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
计鸢见状，随口打趣他像只囤粮的耗子。
韦秦州争辩说是仓鼠，计鸢淡淡回应，都一样。
休养第五天，韦秦州喝汤时忽然心生疑惑。计鸢平日里做饭从不用滋补药材，汤里的党参，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他给周琬发去消息询问。
周琬很快发来语音，语气满是无奈：“计教授上周特意问我，什么药材治跌打损伤最好，我推荐了三七和党参，他听完就去同仁堂抓了药。怎么，把你伤成这样，还特意给你炖汤补身体？”
韦秦州听完消息，喝完碗中最后一口汤。碗底躺着一截炖得软烂的党参，他静静看了许久，缓缓侧过身，后背牵扯的痛感阵阵袭来，可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一周过后，伤势好转，韦秦州终于能正常下地走动。他第一件事便是去往厨房，彼时计鸢正站在灶台前淘米，听见身后脚步声，并未回头。
韦秦州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倚在厨房门框上，静静望着对方系着围裙忙碌的背影。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人心从来复杂又通透。这个人动手管教时，能让他疼入骨髓；可责罚过后，又会耐心慢炖滋补鸡汤悉心照料。严苛管教与温柔照料，被他分得清清楚楚，从不混淆，也互不抵消。
“先生，我来吧。”韦秦州开口说道。
“腿脚好利索了？”计鸢头也不回地问道。
“早就好了。”
“那就去把青菜洗了。”
韦秦州走上前站在水槽边洗菜，两人并肩立在厨房中，一人淘米，一人洗菜。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式收音机里正放着《三国》评书，讲的是赵子龙长坂坡七进七出的桥段，烟火气漫满全屋。
计鸢将淘好的米放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那天你喊的那个称呼，往后在外人面前，不许再提。”
韦秦州洗菜的动作骤然一顿，转头看向计鸢。对方依旧没有看他，正慢条斯理擦拭灶台，神情一如往常淡然。
“我知道了。”韦秦州轻声应下，顿了顿又小心翼翼追问，“那私下里呢？”
计鸢冲干净抹布，转身看向他。眼底藏着审视与无奈，还有一丝被戳中心事的局促，唯独没有半分反感。
他早已默许，只是不愿直白言说。
“私下里，你何曾少喊过。”计鸢擦干净灶台，从他身侧走过，肩头轻轻擦过他的手臂，“只要不在人前失了分寸就好。”
自那以后，“爸”成了韦秦州私下里专属的称呼。
他向来拿捏得极有分寸：在文学院，他是勤恳的博士生、代课助教，与计鸢恪守师生本分，距离得体，从不逾矩；可一回老宅，关上院门，便全然换了模样。
“爸，晚上吃什么？”
沙发上看书的计鸢眼皮都未抬起：“谁是你爸。”
“自然是您，家里就我们爷俩，没人听见的。”
“改称先生。”
“好的爸。”
“……你皮又紧了？”
这样的对话每日总要上演三四次，却从未真正兑现过责罚。
韦秦州格外守规矩，在外向来恭敬称呼先生、计教授，哪怕和周琬闲谈，也从未越界。计鸢纵使有心较真，也寻不到半分由头。他只在二人独处时，轻声唤一句称呼，看着计鸢无可奈何的模样，心里更加得意。
一次周琬来老宅递送课题组结题材料，坐在院中喝茶闲谈。韦秦州端着两杯铁观音走出，一杯递给周琬，一杯送到计鸢手边，随口自然发问：“先生，晚上排骨红烧还是清炖？”
计鸢淡淡应声：“红烧。”
“好。”韦秦州转身走回厨房。
周琬端着茶杯，总觉得二人相处氛围格外微妙，却又挑不出半分不妥。规矩、分寸、师生称谓，样样周全，可彼此间的默契，早已胜似寻常父子。
唯一一次险些露馅，是在博士生开题报告会结束后。韦秦州的开题报告完成得极为出色，一众评委纷纷给出高分。身为导师的计鸢，全程公正严谨，不曾偏袒半分，该提点的问题丝毫没有省略。
报告会落幕，韦秦州收拾好材料快步追上计鸢，下意识就要脱口喊出称呼，余光瞥见走廊还有未散去的评委，硬生生将话语咽了回去，险些呛到自己。
计鸢停下脚步回头望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的警示，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韦秦州连忙捂住嘴轻咳两声，端正神色汇报：“先生，开题的修改意见我已整理完毕，稍后给您送过去。”
计鸢看着他这番局促模样，嘴角微微上扬，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察觉身后人未跟上，又回头催促：“愣着做什么，不是还有事要说？”
韦秦州快步追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雀跃：“就是想和您说，我开题拿了全优，您都不夸夸我。”
“开题若是都拿不到优，那就不用继续读了。”计鸢换回院系主任的清冷语气，“第三条修改意见打磨得不到位，回去多看几遍杨树达的注本。”
“明白，先生。”
韦秦州跟在身后，又用仅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补了一句：“谢谢爸。”
计鸢脚步未停，看似毫无波澜。待韦秦州快步上前时，他抬手用公文包轻轻碰了下对方后腰，力道轻柔，并无责罚之意。
“闭嘴，走廊有监控。”
韦秦州瞥见他唇角压不住的弧度，乖乖收敛了动静。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文学院的木格长廊，碎成斑驳光影洒落地面。前方计鸢的脊背依旧挺拔如松，韦秦州缓步跟在身后，忽然发觉，不知不觉间，自己早已比先生高出小半个头。
多年前那个追着恩师奔跑的少年，早已悄然长大。
这份高出的身高，从不是用来低头顺从，而是为了替身前之人，挡去世间所有风雨。
他上前悄悄接过计鸢手中的公文包，不等对方侧目，便快步走进电梯按住开门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