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空气彻底凝固。
惨白的灯光直直砸在地面,所有人都沉浸在陈刀爆出的关键线索里,唯独高磊毫无察觉异样,还在低头飞速记录口供,满心都是锁定幕后黑手的兴奋。
没人发现,单向玻璃外的梁斌,气息在瞬间彻底平稳。
没有慌乱,没有错愕,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十年伪装,十年隐忍,早已让他把情绪藏得滴水不漏。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那块表盘开裂的老式机械表,动作自然平缓,和往日无数次复盘案情的模样别无二致。
可这落在林辰眼里,每一个动作,都是戳破谎言的铁证。
本地江城口音、顽固性高血压、秋冬频发咳喘、带裂痕的老式机械表、十年前亲临黑石矿现场。
陈刀描述的每一个特征,都和他朝夕相处、悉心教导他十年的师傅,完全重合。
林辰站在审讯室中央,脊背笔直,神色依旧是一贯的冷静沉稳。外人看不出分毫,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十年的认知,正在寸寸崩塌、碎裂。
从他踏入法医科开始,梁斌便是他的引路人和靠山。
教他验尸辨痕,教他公道初心,熬夜陪他复盘旧案,次次护着他平安出警,叮嘱他刀要稳、心要正。往日所有的温情、教诲、庇护,此刻全部化作刺骨的寒意,层层裹住全身。
十年悉心栽培,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监视与掌控。
“陈刀,你继续交代。”
林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极致的职业素养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十年前黑石矿塌方现场,你亲眼所见他到场?具体时间、位置、有无随行人员?”
陈刀不敢抬头,老老实实回话:“2016年11月17日深夜,塌方结束半小时后,他独自开车抵达矿道外围。我在暗处待命,距离不足十米,看得清楚。他全程没露面,只和张四海私下交谈了五分钟,随后离开。当天后续的尸检报告篡改、现场回填封控,都是他远程授意。”
高磊猛地抬头,咬牙怒骂:“好深的城府!蛰伏十年,藏得比谁都深!难怪当年所有线索全部断掉,难怪张四海咬死不交代幕后,原来是市局内部的人操盘!”
他转头看向单向玻璃,对着梁斌的方向高声道:“梁主任,还好你当年坚持保留所有旧案物证,不然咱们这辈子都抓不到这条大鱼!等案子结束,你绝对是头号功臣!”
玻璃外,梁斌微微颔首,神色温和,一如往常:“分内之事,查案追凶,本就是我们的本分。”
平和的话语,落在林辰耳中,字字诛心。
林辰抬眼,目光透过单向玻璃,精准对上梁斌的视线。
一明一暗,一师一徒,一正一邪,咫尺之距,却是万丈深渊。
【鹰眼视觉已激活】
【微观色差全域锁定,放大倍率300倍】
林辰不动声色开启能力,视线穿透玻璃,精准落在梁斌的身上,进行全方位物证解构。
首先是手腕的老式机械表。
表盘裂痕纹路陈旧,和陈刀描述完全一致。表缝深处,残留着极微量的钨矿粉尘,成分粒径,与十年前黑石矿盗采矿道矿粉100%匹配。
更致命的是,表芯缝隙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陈旧血渍光谱。
血型、DNA片段,与父亲林国栋的生物信息,完全吻合。
其次是袖口内衬。
梁斌常年穿着的深色工装袖口,藏匿着微量的工业防锈漆颗粒,正是当年拆迁坠楼案现场的同款漆料,也是孙浩案现场提取到的制式漆痕。
最后是脖颈皮肤褶皱处。
残留着长期服用降压药物的微量代谢残留,伴随常年呼吸道炎症留下的细微粘膜痕迹,完美对应陈刀所说的高血压、常年咳喘的特征。
所有物证,所有口供,所有特征,全部闭环。
没有任何巧合。
梁斌,就是代号老枭,就是横跨十年、操控所有黑案、害死自己父亲的真正幕后黑手。
“审讯到此结束。”
林辰出声,打断了问话,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陈刀口供完整,线索闭环,暂时收押,禁止任何人单独提审、接触。所有笔录立刻加密归档,仅限核心办案人员查阅。”
“收到!”民警立刻应声。
一行人退出审讯室,回到刑侦办公区。
李梅端着刚泡好的降压茶递给梁斌,语气带着熟稔的关心:“刚盯完审讯,又累着了吧?血压肯定又高了,赶紧喝口茶压压,你这老毛病就是闲不住闹的。”
梁斌接过茶杯,温和道谢,眉眼温润,一如既往是那个体恤后辈、沉稳正直的老主任模样。
无人知晓,这副和善皮囊之下,藏着操纵十年黑暗的滔天罪恶。
高磊还在亢奋复盘,语速极快:“现在线索彻底清晰了!老枭就在体制内部,熟悉刑侦流程、精通物证规避,难怪这么多年滴水不漏!接下来我们筛查所有符合特征的人员,锁定身份,立刻抓捕!”
他转头看向林辰:“小林,你怎么不说话?今晚立大功了,怎么反倒沉默了?”
林辰垂眸,指尖轻轻攥紧,情绪收敛得干干净净:“线索还不够。仅凭特征无法定罪,缺少直接作案物证,贸然排查容易打草惊蛇。”
这话一针见血。
在场所有人都只盯着“找人”,只有林辰清楚,要找的人,就在眼前。
梁斌眼底极快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温和。他太了解自己教出来的徒弟,冷静、缜密、隐忍,哪怕察觉到疑点,也绝不会贸然冲动。
“林辰说得对。”梁斌适时开口,主动接话控场,语气公允专业,“老枭深耕多年,反侦察极强,我们现在只有侧面特征,没有实锤物证。盲目布控只会暴露底牌,反而让他彻底潜逃、销毁证据。稳妥起见,按兵不动,暗中搜证。”
高磊深以为然:“还是梁主任考虑周全,听你们的,先沉住气找物证!”
办公室里一派并肩办案、众志成城的氛围。
只有林辰,身处光明之中,独对无边黑暗。
他看着眼前教导自己十年的师傅,看着这个亲手将他领入法医行业、教他何为公道、却又亲手摧毁他一切的幕后真凶,心底没有失控的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十年谎言,十年蛰伏。
梁斌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入行、看着他一步步靠近真相、追查旧案。一次次帮他梳理线索,一次次替他规避危险,看似庇护,实则全程把控查案节奏,将所有致命线索全部悄悄掐断。
之前所有悬案的线索断裂、所有证据的细微缺失、所有调查的瓶颈僵局,全部有了答案。
他一路追凶,殊不知,最大的凶徒,一直陪在他身边。
夜深人静,众人陆续休整,办公室只剩师徒二人。
梁斌走到林辰身边,递给他一瓶温热的水,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往日独有的师徒温情:“今晚险,辛苦了。早点休息,剩下的事明天再办。查案路长,别急着一口气走完。”
林辰抬头,平静看向他。
目光澄澈、冷静,没有怨恨,没有动容,只有看透一切真相的通透与凛冽。
“师傅。”
他轻声开口,一如往日无数次请教案情时的语气。
“十年旧案,终会水落石出。所有藏在暗处的罪恶,早晚都会见光。”
梁斌眸底微凝,面上依旧温和浅笑:“没错,公道,从不缺席。”
咫尺之间,师徒对谈。
一人伪装如常,一人隐忍藏锋。
十年深渊骗局尚未撕破,这场最残酷的师徒对峙,才刚刚拉开最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