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离明天三点还有二十三小时。
这一夜格外漫长。我不敢睡,开着台灯,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天花板。厨房没有切菜声,阁楼没有抓挠声,一切都安静得反常。
安静得让人心慌。
周日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早上七点半。
我坐起来,浑身酸痛。走出房间,家里空荡荡的,我妈和妹妹还没回来,我爸应该去加班了。餐桌上扣着盘子,下面是我爸准备的早餐。
煎蛋,面包,牛奶。
我盯着煎蛋,用叉子小心翼翼翻过来。
背面是正常的焦黄色,没有黑色。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可笑。我居然在为煎蛋没变黑而感到庆幸。
吃完早饭,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跳得人心烦。我打开电视,随便放了个节目,但完全看不进去。
下午两点,我出门了。没跟我爸说——他不在家,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工地离我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那片小树林确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围起来的建筑工地。围挡上贴着规划图和施工单位的名字,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三点整。我站在工地对面的人行道上,四下张望。
周日,街上人不多。几个路人匆匆走过,没人看我。工地门口有个看门的大爷,坐在板凳上打盹。
我等了十分钟,没人来。
二十分钟,还是没人。
我开始怀疑自己猜错了。也许“老地方”是别处,或者这根本就是个恶作剧。
正要走,手机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进工地,第三个工棚后面。”
我抬头看工地。围挡有个缺口,用铁丝简单缠着,一扯就开。我看了一眼打盹的大爷,悄悄走过去,拉开铁丝,侧身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上去还大。地基已经挖好了,很深的大坑,钢筋水泥裸露着。塔吊高高立着,但没动。今天周日,工人可能休息,工地里没人。
我数着工棚,一,二,三。第三个工棚是蓝色的铁皮屋,门关着。我绕到后面,那里堆着些建材,钢管,木板,还有一堆沙子。
“有人吗?”我小声喊。
没人应。
我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我猛地转身,看到一个人从工棚侧面走出来。
是陈阿姨。
她还是穿着那条黑色连衣裙,但今天外面加了件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有黑眼圈。
“陈阿姨?”我后退一步,背抵在工棚的铁皮上,冰凉。
“小轩。”她走近,声音很轻,“你看到留言了?”
“什么留言?”
“墙上的。阁楼墙上的。”
我浑身一僵:“是你刻的?”
“一部分是。”她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看着我,“另一部分,是你爸爸刻的。”
“我爸爸……”我声音发干,“哪个爸爸?”
陈阿姨没直接回答。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你家里那个,不是你真正的爸爸。真正的爸爸在阁楼里,关了三年了。”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我还是觉得一阵眩晕。
“为、为什么?”
“因为替代。”陈阿姨说,“三年前,三月十五号,你家里出了件事。具体什么事我不能说,说了会有危险。总之,那天之后,你爸爸就被替换了。现在家里那个,是别的东西伪装的。”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陈阿姨摇头,“我只知道它很危险。它取代了你爸爸,还试图取代这个家里所有人。你妈妈,你妹妹,都已经被影响了。只有你,可能因为你当时年纪大一点,抵抗力强,还没被完全影响。”
“那纸条……”
“纸条是我放的。”陈阿姨说,“我进不去你家,只能趁你家人不注意,从窗户塞进去。那些规则,是为了保护你。只要你遵守规则,就不会被它完全侵蚀。”
“可是规则在变。”我说,“第一天我看到的是五条,后来变成了更多条。而且有些规则互相矛盾……”
“因为情况在变。”陈阿姨打断我,“它在试探你,也在适应。每当你发现一个破绽,它就会调整策略。所以规则必须跟着变。”
我想起煎蛋变黑,妈妈穿红衣服,阁楼里的娃娃,晚上的切菜声……所以这些都是“它”的试探?
“那我该怎么办?”我问,“我总不能一直遵守这些随时会变的规则。”
“你要找到它的核心。”陈阿姨说,“每个替代者都有一个核心,是它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点。找到核心,破坏它,你就能救出你真正的爸爸,救出你的家。”
“核心是什么?在哪里?”
“我不知道。”陈阿姨再次摇头,“这需要你自己找。但我可以告诉你线索:核心一定是你家里最熟悉、最普通、最不会被注意的东西。因为它要伪装,就必须融入你们的生活。”
最熟悉、最普通的东西。我脑子里闪过家里无数物件:茶几,电视,冰箱,碗筷,拖鞋……
“还有,”陈阿姨继续说,“你要小心。它已经开始怀疑你了。昨天的黑色煎蛋就是试探,你没吃,它肯定知道了。接下来它会加大力度,你要做好准备。”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陈阿姨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从你发现纸条开始,我就在想办法帮你。”
我想起在便利店遇见她,想起她问我妈妈好不好,想起她说她一直住这儿……
“你没搬走,对不对?”我问,“你一直住楼下,就是为了……”
“监视。”陈阿姨坦然承认,“也是为了保护。但我不能靠太近,会被发现。它很敏感,任何异常都会引起它的警惕。”
“那我妹妹……”我想起那张画,“她画了爸爸躺在地上,周围都是血。她说那是糖果。她是不是……已经不记得真实发生了什么?”
“记忆被修改了。”陈阿姨说,“你妈妈也是。她们只记得它想让她们记得的东西。但你爸爸——真正的爸爸——在阁楼里坚持了三年,他用尽全力保护了你的记忆,所以你还能察觉到不对劲。”
保护了我的记忆?可我对三年前三月十五号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的记忆也被修改过?”我问。
“部分。”陈阿姨说,“有些关键部分被模糊了,但你潜意识里还有印象,所以你会做噩梦,会觉得哪里不对劲。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保护。”
我靠坐在铁皮上,腿有点软。信息量太大,我一时消化不了。
“我要回去了。”陈阿姨看了眼手机,“出来太久会被注意。记住,小轩,不要相信你看到的,要相信你感觉到的。核心一定在你家里,找到它,毁掉它。这是唯一的方法。”
“等等。”我叫住她,“如果……如果我失败了会怎样?”
陈阿姨转身看我,眼神复杂:“那你就永远出不来了。你会变得和你妈妈、你妹妹一样,忘记真实,活在它制造的假象里。而你真正的爸爸,会死在阁楼里,没人记得他。”
她走了,从围挡缺口钻出去,消失在街角。
我在工棚后面又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她的话。替代,核心,保护,记忆修改……像一团乱麻。
离开工地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深坑。地基已经打好了,钢筋像怪兽的骨骼一样裸露着。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个坑很像一张嘴,等着吞噬什么。
回到家时,天已经有点暗了。我掏出钥匙开门,手在抖,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屋里飘出饭菜香。我妈在厨房忙碌,妹妹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很大。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回来了?”他问,声音和平常一样。
“嗯。”我低头换鞋,不敢看他的眼睛。
“去哪了?一下午没见人。”
“去同学家了。”我说,声音有点虚。
“哪个同学?”
“就……王浩。”我随口编了个名字。
我爸没再问,继续看报纸。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我背上,直到我走进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我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
从今天起,我要开始演戏了。在它面前,我必须表现得一切正常,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同时,我要在家里寻找那个“核心”,那个它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点。
最熟悉,最普通,最不会被注意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回到阁楼,但这次墙上的字不一样了。那些“救我”“别吃黑色的东西”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用血写成的字:
“她在撒谎。”
我猛地惊醒,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大概凌晨五点。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敲鼓一样。
陈阿姨在撒谎?她撒了什么谎?是不该找她帮忙,还是关于核心的线索是假的?又或者……她根本就不是来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