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白建国的血压计坏了。
王秀梅早上喊他量血压，他把旧的那个从抽屉里翻出来，按了开关，屏幕闪了一下就黑了，像一颗被掐灭的蜡烛。换了新电池还是不行，电池盖扣不紧，塑料卡扣已经磨平了。王秀梅说"用了几年来着"，白建国想了想，"三四年了"。王秀梅说"该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坏了"的如释重负。
白建国下午还有事，让白小闲放学路过药店的时候带一个新的回来。白小闲说"要什么样的"。白建国说"手腕式的，方便"，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白小闲说"好"。
放学后，白小闲去了小区门口那家药店。药店的店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低马尾，说话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白小闲说"买血压计，手腕式的"。店员带她到医疗器械区，货架上摆着好几个品牌，价格从几十块到好几百不等，像一排被排列好的士兵。白小闲拿起一个最便宜的看了看，塑料外壳，按键有点松，像一颗快要掉下来的牙齿。店员说"这款基本款，测量精度还可以"。白小闲问"误差多少"。店员说"正负五左右"。白小闲放下了，动作很轻，像放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又拿起一个最贵的，包装精美，盒子上的字印得密密麻麻，像一本被压缩的字典。店员说"这个是进口的，测量精度高，还有蓝牙功能，可以连手机记录数据"。白小闲问多少钱，店员说"将近六百"。白小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盒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她拿起中间价位的那个，深灰色的外壳，按键手感扎实，像一颗被磨过的石头。店员说"这款性价比最高，用的人最多"。白小闲问"误差呢"。店员说"正负三"。白小闲说"就这个"，声音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数学公式。
付了钱，白小闲拎着袋子走出药店。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拖在身后的尾巴。豆包说"小闲，你爸让你买便宜的就行"。白小闲说"我爸说手腕式的，没说便宜的"。豆包说"他也没说这么贵的"。白小闲说"血压计不准，量了也白量"。豆包没再问了。它在想，白小闲这种"花该花的钱"的想法是从哪来的，是天生就这样，还是经历过太多"省了小钱花了大钱"的事。
回到家，白建国已经回来了，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白小闲把袋子递过去，白建国拆开包装，拿出血压计看了看，说"这个比我那个好"，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满足的轻松。白小闲说"你试试"。白建国把手腕伸出来，手腕上的血管凸起，像一条条被埋在地下的河流。白小闲帮他把血压计戴好，按了开始键。机器嗡嗡响了几秒，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启动，屏幕上跳出数字——高压一百四十多，低压九十多。白建国看着那个数字，说"还是高"，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王秀梅从厨房探出头，"多少"。白建国说"高压一百四十五"。王秀梅说"你这血压，吃药也不见好"。白建国说"最近忙，没怎么吃"。王秀梅说"那你怪谁"。白建国没接话，手指在血压计上轻轻敲着，笃，笃。
白小闲在旁边看着，说"爸，你早上量了吗"。白建国说"没，旧的坏了"。白小闲说"你明天早上量一次，早上空腹量最准"。白建国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白小闲说"网上看的"。白建国没再问了。他把新血压计收进抽屉里，旧的那个犹豫了一下，还是扔进了垃圾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白小闲回到房间，关上门。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房间里暗下来，像一口被抽干的井。
"豆包。"
"嗯。"
"我爸的血压，是不是跟上次体检差不多？"
豆包说"高压一百四十五，比上次高了一点"。白小闲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豆包说"你担心了"。白小闲说"他不好好吃药"。豆包说"你妈说了他也不听"。白小闲没接话。她知道白建国不是不想吃药，是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程度——偶尔高一次，没什么。但那个"没什么"一点一点积攒起来，总有一天会变成"有什么"。她不知道那天什么时候来，但她在等，像等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地的石子。
第二天早上，白建国在吃早饭之前量了一次血压。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八。他把数字报给王秀梅听，王秀梅说"还是高"。白建国说"比昨天低"，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安慰的侥幸。王秀梅说"低也不正常"。白建国没接话，低头喝粥，勺子在碗里搅了两下。白小闲坐在餐桌旁喝粥，没说"你昨天没吃药"也没说"你今天记得吃药"，她只是听着，把那碗粥喝完了，每一口都喝得很慢。
出门上学的时候，白建国在玄关换鞋，鞋带系得很紧。白小闲背着书包等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爸，药在茶几上"。白建国愣了一下，像被人从美梦里拽出来，转身回去拿药。王秀梅在厨房里听到了，没出来，但锅铲碰撞的声音停了一下。白小闲看着白建国把药吃了，接过他手里的水杯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
下楼的时候，豆包说"小闲，你刚才提醒你爸吃药了"。白小闲说"嗯"。豆包说"他不喜欢别人提醒"。白小闲说"我知道"。豆包说"那你还说"。白小闲想了想，说"因为药不能不吃"。豆包没再问了。它在想，白小闲这种"知道会惹人不高兴但还是做了"的性格是从哪来的，是跟谁学的，但它想不出答案。也许是从老马那里，也许是从她自己。
白小闲走出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像有人在轻轻拍她。她背着书包往学校走，脚步不紧不慢。口袋里还有那张买血压计的小票，她没扔。不是因为要报销，是因为上面印着那个数字——一百多块，不到白建国一天的工资。但白小闲觉得，这一百多块花得值。不是为了那个机器，是为了白建国每天量血压的时候，知道有人在看那个数字。不是为了提醒他，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在看。
"豆包。"
"嗯。"
"你说我爸会记得吃药吗？"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他记得的。只是有时候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
"因为吃了，就承认自己病了。"
白小闲没再问了。她想起白建国把旧血压计扔进垃圾桶时的犹豫，想起他说"还是高"时那种被戳破的慌张，想起他吃药时眉头皱着的样子。她知道白建国不是不怕，是怕承认自己在怕。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软弱，但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面对的东西。
她加快脚步往学校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口袋里的那张小票被她捏在手里，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她没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扔。也许是为了记住，也许只是为了有个东西可以捏着。
（第二百一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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