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从郑维先离开的那一刻开始,疑罪调查局的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宽限期,而是最后通牒。
顾北辰把团队分成三路。
夏洛带技术组留守支队,全速分析从星域科技服务器下载的“静默天使”技术档案。老葛去追踪赵志国那七笔转账记录的原始银行数据。林墨负责梳理陈飞当年报道中出现的所有中间人——那些在“天工计划”与媒体之间传递消息的线人。
而顾北辰自己,再次走向审讯室。
秦牧还在那里。被军方“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命令尚未执行——郑维先给了四十八小时,意味着这四十八小时内秦牧的法律身份没有发生变化,他依然是疑罪调查局的询问对象,而不是军方的在押人员。
顾北辰推门进去的时候,秦牧正在用一次性杯子折纸鹤。
那是一只歪歪扭扭的白色纸鹤,翅膀不对称,但秦牧折得很认真。他把纸鹤放在桌角,抬起头,眼神清明得像刚睡醒的人。
“郑将军走了?”秦牧问。
“走了。留了四十八小时。”
秦牧微微点头,似乎对这样的结果早有预料。
“你猜他回去之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秦牧问,语气像在聊一个无关紧要的闲人。
顾北辰坐到他对面,没有接话。
“他会去查,是谁在我律师团队里安插了那个发信号的人。”秦牧自顾自地说下去,“然后他会发现,那个人不是我的人。那个律师团队里,有赵志国的人。赵志国在监控我的一举一动,从我走进这个审讯室的第一秒开始。”
顾北辰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知道你的律师团队里有赵志国的人?”
秦牧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透彻的苦涩。
“顾组长,你以为我为什么选择那家律所?那家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十年前是赵志国的法律顾问。赵志国退休后,他们保持着‘非正式’的合作关系。我选他们,不是因为他们的专业能力——虽然他们确实很强——而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把我在审讯室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原封不动地传递给赵志国。”
他顿了顿。
“我要让赵志国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要让他害怕。”
顾北辰沉默了几秒。
“你赌的是赵志国会干预调查——派人来抢证据,试图封口,或者更糟。而他的每一次干预,都会留下新的痕迹,暴露更多当年的同谋。你在用自己当诱饵。”
秦牧没有否认。
“顾组长,你很聪明。”他收起笑容,“但还不够快。你查到赵志国的转账记录,查到陈飞的事故真相,查到宋远征的病历被篡改——这些都很重要。但你漏了一个人。”
“谁?”
“那张调卷令上签字的最高层级是谁?”
顾北辰的大脑飞速运转。调卷令由军委联合参谋部签发,但真正促成这件事的人,不可能是郑维先——郑维先只是执行者。在郑维先之上,一定还有一个人,一个既有动机也有能力推动军方介入的人。
“赵志国没有能力直接调动郑维先。”顾北辰说,“他的级别不够。他退休前是正师职,郑维先是中将。能让郑维先亲自跑一趟的人——”
秦牧接上了他的话:“比郑维先更高。”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个字,然后翻过去扣在桌上。
“顾组长,我建议你先查清楚,当年‘天工计划’的经费,最终流向了哪里。那些空壳公司,那些境外账户,那些看似合法的投资项目——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实际受益人。那个人,才是这一切的终点。”
顾北辰盯着那张倒扣的纸,没有去翻。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秦牧低下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纸鹤。
“因为四十八小时后,无论郑维先能不能带走证据,我都不会再是‘自由’的了。军方会把我带走,关进某个我无法与外界联系的地方。在那之前,我必须确保你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抬起头,目光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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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外,林墨发来一条紧急消息。
“顾队,我查到陈飞当年报道中提到的三家空壳公司了。名字分别是‘致远咨询’、‘华泰科技服务’和‘宏信投资’。它们都已经注销,但资金流向被我追到了最后一步——它们全部汇入了同一个离岸账户。”
“账户持有人是谁?”
“名字是拼音,但注册文件中对应的国内身份证号——是赵志国的配偶。”
顾北辰攥紧了手机。
这不是赵志国一个人的事。从他配偶的身份证号出现的那一刻起,这条线就已经从“个人贪腐”变成了“家族式利益输送”。而能让一个中将亲自出面干预调查的力量,不可能仅仅来自一个退休的装备部副部长。
他拨通了老葛的电话。
“老葛,你查赵志国转账记录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大额资金流出的去向?”
“有。”老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敢在电话里说。我发你一个地址,你来看。”
十分钟后,顾北辰赶到了江东市档案馆附近的一个老旧小区。老葛在一间租用的临时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摊满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工商登记信息。
“你看这个。”老葛指着其中一张图表。
那是一张资金流向图。七笔从空壳公司转入赵志国配偶账户的资金,总计八百余万元,在到账后的三十天内,全部被转出了那个账户——转入了五个不同的证券账户、两个信托产品、以及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投资基金。
“这不像是消费或者藏匿。”老葛说,“这更像是——投资。”
顾北辰的目光落在图表最底部。那家开曼群岛的投资基金,其公开披露的管理人名单中,有一个名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郑维先。
不是重名。照片、履历、职务,全部对得上。
顾北辰缓缓抬起头,看着老葛。
“所以不是赵志国在保护赵志国。”他说,“是郑维先在保护赵志国。因为赵志国帮郑维先管理了一笔巨大的、来源非法的资金——而郑维先本人,才是天工计划经费流失的最大受益人。”
老葛点了点头。
“我查了那家基金的投资组合。它持有至少六家军工配套企业的股份。而这些企业,都在过去五年里获得了郑维先所在部门批准的、总额超过三亿元的研发补贴。”
顾北辰闭上眼睛。
秦牧在纸上写的那个名字,他已经猜到了。
他翻开秦牧倒扣的那张纸。
上面写的是——
郑维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