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没等锣声散尽就动了。村长那一下敲得干脆，像是要把所有活人都钉死在屋里，可他反而更清醒。雾压着屋顶，灰蒙蒙的天光从塌了一半的西边老屋缺口漏下来，照出门口堆着的断砖和腐木。他记得这位置——上一章结尾盯过的，像张等着吞人的嘴。
他走过去，背篓往前一顶，把门口半堵碎墙推开条缝。瓦片哗啦滚下几块，扬起一股陈年灰尘，呛得他眯了眼。没退，侧身挤进去。屋里比外面暗得多，霉味混着木头朽烂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不对劲，软中带脆，像是踩碎了什么虫壳。
靠墙有架书柜倒在地上，木板裂了缝，但夹层里露出一角泛黄纸页。他蹲下，脱掉灰色卫衣垫着手，慢慢往里掏。三本残册被抽出来时，封面字迹已经糊成墨团，只依稀能辨出“村纪”“岁祀”这类词，像是谁用毛笔蘸了隔夜茶水潦草写下的。
翻开第一页，纸脆得几乎要散架。他屏住呼吸，逐行扫过那些半文不白的字：
> “光绪廿三年，大旱，卜于庙，童男童女各一，沉井祭谷，翌年丰稔。”
他手指顿住。
又翻下一页。
> “宣统元年，蝗灾起，择七岁孩童配对献祭，血洒田埂，尸骨埋秧下，秋收倍增。”
再往后，记录变得简略，但规律清晰：每逢灾年必祭，对象固定为七岁，男女成对，方式各异——投河、活埋、焚杀，最后都归结到一句：“岁成，民安。”
他坐在地上，把这几页内容原样抄进掌心。钢笔划过皮肤有点痒，不像之前写推理时那样带来痛感镇定。这次是另一种麻，顺着指尖往上爬。
“七岁……”他低声念，“不是巧合。”
裤缝上的红线“7”还在，摸起来粗糙扎手。昨夜死者背篓底刻的也是这个数。禁药叫“续命草”，听着是救人，搞不好其实是延续某种仪式流程。而村民闭眼走路、不准提“庙”、连块完整石头都不让留，全是为了抹掉这段事？越想越像——这村子不是在避鬼，是在藏账。
他继续翻，发现某页被人用黑墨涂掉了大段文字，只剩边缘一行小字没盖住：
> “福羹分食，老少皆沾，魂不得怨。”
他冷笑一声。分食？沾了人肉汤，还指望冤魂不找上门？这些孩子死了百年，骨头早烂成泥，可怨气要是攒着没散呢？一代传一代，最后凝成个规则型鬼怪，逼人复刻死法——比如剥皮钉门，算不算另一种“示众”？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他迅速把残卷塞进内袋，拉好卫衣拉链，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门缝外影子晃了动，有人在议论什么，语气紧绷。
他走出去，迎面碰上几个同伴聚在主屋堂前。陈莽的名字被提起了一句，说他在东头查水井，暂时没回来。白璎站在廊下，红裙不动，也没说话。神婆的名字则是在别人嘴里蹦出来的，带着点忌讳的停顿。
“你们看这个。”许言掏出抄了字的那页纸，摊开给众人看，“这不是迷信，是系统性屠杀。百年前就开始了，每回闹灾，就抓七岁孩子扔井里换丰收。”
有人皱眉：“你哪来的证据？”
“塌屋里找到的村史残卷，原文就这么写的。‘童男童女各一’‘沉井祭谷’，后面还有‘福羹分食’。你们觉得现在那些禁药是谁在管？谁定的规矩？说不定就是当年主持祭祀的人后代，换了个名头接着干。”
没人接话。空气沉了几秒。
“可要是真有怨魂……”一人开口，“我们现在提这事，会不会惹来什么？”
“已经来了。”许言指了指自己，“昨夜死的那个，采的是禁药，死法是剥皮钉门——像不像一种警告？违规者，即祭品。只不过以前是主动送上去的孩子，现在是被规则反噬的外来者。”
堂前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远处雾依旧没散，贴着地面爬。
“先别轻举妄动。”他说，“今晚谁也别单独出门。盯住有没有人失踪，或者哪家灯亮到半夜。另外，查清楚现在村里谁负责分配药材，谁管记名册——很可能就是当年祭司的后人，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断过。”
他说到这儿，抬眼扫过人群，声音没高，也不低。
“我们不是来采药的。我们是来当替死鬼的。”
话落，没人反驳。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往屋里缩了半步。白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堂屋。神婆的名字又被谁嘀咕了一句，语气像踩到了脏东西。
许言站着没动，手里还捏着那张抄本。纸边已经被汗浸软，但他没松开。窗外风停了，雾却更浓，糊住了半扇窗框。他忽然觉得左耳银钉有点发烫，像是谁在远处盯着他。
他低头，重新把“七岁”“沉井”“福羹”三个词写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