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川靠在柴房角落,背贴着墙,右手一直压在西装内袋上。纸条还在,紧挨着妻子的照片,像块烧红的铁片贴在胸口。他没闭眼,也没动,耳朵听着外面动静。村子安静得反常,连风都停了。
天刚亮透的时候,外面突然乱了起来。
许言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他从厢房里出来,帽檐压低,左手习惯性摸了摸左耳的银钉。一群人正往村东头走,脚步拖沓,没人说话,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他跟了上去。
破屋门前围了几个人,老妇蹲在门口,手里攥着半截枯草,嘴里念叨着什么。门是木制的,老旧开裂,上面钉着一片东西——灰白、带褶皱,边缘用生锈的铁钉固定。许言走近,看清那是人的皮肤,整张剥下来,平整地钉在门板上,像一张被晾干的兽皮。
死者脸朝下趴在地上,脖子上有道深勒痕,皮肉翻卷,手指甲全碎了,指尖渗着黑血。双手扭曲成抓挠状,像是死前拼命想抠进门缝。许言蹲下,用钢笔尾端轻轻拨开死者衣领,发现后颈有一圈细密划痕,像是被粗糙麻绳反复摩擦所致。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老妇不看他,只把那半截枯草攥得更紧,“不该碰的药……犯了忌……”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许言没再问。他盯着门缝下的血迹,呈扇形扩散,最远一滴停在三寸外,说明人死时没有移动。血迹边缘已经开始发暗结痂,结合尸身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应在昨夜子时前后。
他站起身,扫了一眼围观人群。几个村民低头回避,有人偷偷往后退。他知道这些人不会再说什么了。禁忌一旦触发,就没人敢提名字,仿佛说出口就会轮到自己。
他转身离开,直奔废弃堂屋。
堂屋原本是村里的祠堂,现在空荡荡的,只剩几张歪腿长桌和几把破椅子。他进去时,赵九川已经到了,站在角落,湿透的西装还没换,靠墙站着,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平静,看不出情绪。
许言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前,从背篓里翻出死者的遗物。一个竹编背篓,底部残留几根草须,颜色暗红,带细绒毛。他捻起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腥甜,有点像铁锈混着腐叶的味道。
“血线参。”他说。
赵九川眼皮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许言继续翻。背篓夹层里有泥,还有几片碎叶,是雾心草。他动作顿住,抬头看了眼赵九川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同样的碎叶,已经干了。
但他没点破。
“这玩意儿长在后山禁地,”许言把草须放回桌上,“传说采了会惊扰山灵,招来剥皮之刑。村里早有规矩,白天采药不得越界,违者……”他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就是那个下场。”
屋里静了两秒。
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开口:“那我们报警啊!这都出人命了!”
“报不了。”许言打断,“手机没信号,山路封了,村口那条河昨天就开始涨水。我们现在走不出去。”
“那就是等死?!”女人声音发抖。
“不是等死。”许言看着他们,“是我们还不知道规则怎么玩。谁违规,谁死。现在我们知道第一条了——不能碰禁药。”
他环视一圈,“所有人,把私藏的药材交出来。我统一检查。另外,今晚开始轮值守夜,两人一组,每两小时换岗。陈莽要是还在,早就该盯痕迹了,但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
没人吭声。
许言也不催。他知道人在恐惧面前,第一反应是藏东西,以为藏着就能活。可在这地方,藏得越多,死得越快。
最后还是灰布衫男人先动了,掏出一把杂草放在桌上。接着是女人,战战兢兢地递出一个小布包。其他人陆续照做。
赵九川始终没动。
许言看向他。
赵九川抬眼,对上视线,片刻后,慢吞吞从袖口抽出几根雾心草,丢在桌上,动作随意,像在扔垃圾。
“没了?”许言问。
“就这些。”赵九川声音低哑,像生锈的齿轮在转。
许言没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事不能逼太紧。尤其是在这种地方,逼急了,人会反咬。
会议散了之后,他回到厢房,关上门,掏出钢笔,在掌心写下一个字:药。又写下:门。皮。忌。他盯着这几个字,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窗外风起了,吹得窗框咯吱响。他走到床边,翻出死者的背篓,仔细检查底部。竹片缝隙里有一道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小刀划的。他拿灯照过去,看清了——是个“七”字。
他怔了一下。
伸手摸向裤缝,那里用红线缝着一个“7”。一样的符号。
巧合?还是某种标记?
他没想明白。
把背篓放下,他坐到床沿,咬住指甲,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一遍遍过现场细节:皮肤完整剥离,钉在门上;脸朝地;颈部勒痕;指甲尽碎……
为什么脸要朝下?
他想不通。
熄了灯,他躺下,闭眼。屋里黑得彻底。风还在刮,墙外偶尔传来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划过木板。
他没睡。
躺在那儿,心里默念:
谁死了?
怎么死的?
为什么?
像在等一个回答。
屋外,雾又起来了,贴着地面爬,像一层没擦干的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