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璎是踩着石板路上刚散的雾走过去的。
天光已经爬过屋檐,照得巷子发白。她没从主道进,绕了后巷,脚底避开那些横七竖八的排水沟缝——上一回有人从那种缝里爬出来,指甲刮在青石上响了半宿。她今天穿的是那条红裙,裙摆下防弹衣贴着腰,发簪卡在袖口,随时能抽出来。走路时没出声,连呼吸都压得平,像在躲什么,又像在找什么。
神婆住的是村西头第三户,门框歪斜,门环锈得只剩半边。门虚掩着,一股陈年香灰混着湿木头的味道飘出来。白璎站在门口没动,先看了眼门槛——没有拖痕,也没血渍,但门缝底下撒了层细灰,像是新扫过,又像是特意铺的。
她推门进去。
堂屋里光线暗,八仙桌摆在正中,一口小铜壶蹲在炭炉上,水还没开。神婆坐在桌后,背对着门,穿着靛蓝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后颈一块发黑的皮。她听见动静,慢慢转过身,脸上皱纹堆成笑:“来了?坐。”
白璎没应,只点头,走到桌前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没管,目光扫过四壁。墙上挂了几幅褪色画,大多是些祭祀场面:抬轿、焚香、跪拜。角落那幅最旧,画的是个女人跪在鼎前,手里捧着一把长发往火里送,脸被烟熏糊了,看不清五官。但她注意到,那鼎的形状,和村外石碑基座上的刻痕有点像。
“喝口茶。”神婆说着,端起桌上一只粗瓷杯,倒水。茶叶是碎的,浮在水面打转。她递过来,动作不急,手腕稳。
白璎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碰杯的瞬间,她看见茶汤里浮着一根头发。
灰白色,不短,随着热气轻轻晃,像活的一样。更怪的是,它不是浮在表面,而是悬在水中,离杯底约莫半寸,不动也不沉。她接过杯子,没往嘴边送,搁在面前,借着袖子遮挡,眼角微动,盯着那根发。
然后她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音节,断断续续,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咒。声音没有方向,却和她的呼吸对上了——吸气时轻,呼气时重,三字一组,重复循环。她没听清内容,但节奏让她想起昨夜许言提过的屋檐铃响:单响一次,双响一次,这次……也是两次为一组。
她低头,用发簪尖在掌心划了一下,记下那节奏。
神婆没说话,闭上眼,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什么。
白璎缓缓起身,说:“屋里闷,透口气。”她走到侧窗边,阳光斜切进来,照在茶杯上。她借光细看,发现那根头发的发梢,竟在缓慢移动,勾出一个扭曲的符号,弯折处像“祭”字,但最后一笔翻了个钩,和她在石碑背面见过的刻痕几乎一样。
她又划了一笔,把符号记下。
窗外安静,没人走动,连风都没有。她回头看,神婆还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知道她在看,又像是根本不在乎。
白璎走回桌边,茶还在冒气,那根发仍悬着,咒语也还在脑子里响。她没再碰杯子,只说:“多谢招待。”
神婆睁眼,嗓音沙哑:“茶凉了,下次再泡。”
白璎点头,转身出门。
门在身后合上,没锁。
她走在巷子里,脚步比来时快了些,但没跑。右手伸进袖口,摸出一小截炭笔和一块布条,靠墙站着,快速写下几个字:“未饮”“发悬水中”“咒语同步呼吸”“符号似祭变体”。写完,卷好塞进油纸包,藏进红裙夹层。那里贴着体温,不容易湿。
雾又起来了,比早上浓,盖住了屋檐和电线。她抬头看了眼山路方向,远处有两个影子正从林子里走出来。前面那个帽檐压得低,身形瘦,走路时不自觉地用左手碰左耳银钉——是许言。
她没迎上去,站原地整理了下发带,把裙摆拉直,确认脸上没什么波动。刚才那杯茶的事不能乱说,得等他先开口问。
她看着那两人越走越近。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像是发现了什么,蹲下身,从路边捡起一片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