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莽从东头那条土路出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压平了雾气。他左臂的机械义肢卡了半宿,早上启动时发出“咔、咔”两声闷响,像是生锈的铰链被人硬掰开。他嚼了颗人参糖,甜里带苦,含在舌根底下,没急着咽。
地上没脚印。
这村太干净了,连狗屎都看不见一坨。昨夜闭眼进村,今早睁眼查痕,他蹲在巷口摸了一圈墙角浮灰,又蹭了点土渣在指腹搓了搓——没人走动过,连扫地的都没有。可枯井边上那摊湿泥,明显有东西刚爬出来过,痕迹新鲜,边缘还泛着水光。
他眯眼顺着拖痕往前看,三岔路口那儿站着一只黄毛土狗。
狗背冲着他,头歪着盯一口破陶罐,像在等谁来喂它。毛色脏得发黑,脊梁骨一根根凸出来,尾巴夹得死紧。陈莽本想绕过去,可那狗突然转过头,眼珠子浑浊泛白,嘴角抽搐两下,流下一串黏糊糊的涎水。
然后它开口了。
“走——快走!”
声音嘶哑,断气似的,每个字都像从铁皮管子里挤出来的。说完,狗脖子僵直,四条腿钉在原地,眼珠不动,嘴也不合,就那样直勾勾盯着他。
陈莽手已经摸到工兵铲柄上了。
他不是没见过邪性事。缅甸那会儿,夜里巡逻听见小孩唱歌,走近一看是具烧焦的尸体在哼;后来在诡院被饿鬼追了三条走廊,靠一包辣条引开注意力才活下来。但他妈的,狗说话还是头一遭。
他往前半步,铲子离鞘两寸。
那狗却猛地打了个颤,转身就跑,四肢扒地,速度快得不像瘸腿畜生,一头扎进巷子深处的灰雾里,连个影都没留下。
陈莽站在原地没动。
五秒后,他把嘴里的人参糖咬碎,一股浓烈的药味冲上鼻腔。他抬手用铲柄在老槐树干上刻了一道正字,竖的那一笔划得特别深。
“记一个。”他低声说。
不是死亡次数,是他自己定的“见鬼清单”。从进诡院那天起,他就在心里列这个表:第一项是“人皮灯笼”,第二项是“倒吊婴儿笑”,第三项是“赵九川用舌头舔刀”。现在加上第四项:“狗说话,劝我滚。”
他不信鬼神,但信经验。战场上误杀那个孕妇时,她临死前也没喊,就那么睁着眼看他,嘴里吐血泡,像在说什么。他当时听不清,现在也听不清。可这只狗不一样,它说得清楚,语气急,带着警告味儿。
他回头看了眼村子中心的方向——那栋最破的屋子屋顶塌了一角,跟许言提过的红线指向的位置对得上。但他不打算去。他知道许言现在八成已经往山脚去了,采药路上铺了红布条,看着像祭路,其实是标记。
他转身朝石板路方向走,脚步加快,机械臂关节还在发僵,每迈一步都有轻微的摩擦声。走到青石巷和主路交界处,看见前面那人穿着灰色卫衣,帽檐压低,正低头看地面。
“许言!”他喊了一声。
那人停下,回过头。
陈莽几步赶上去,喘了口气,直接说:“我刚才碰上一只狗。”
许言没吭声,手指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记节奏。
“黄毛,瘦得皮包骨,在枯井那边。它看见我,突然站起来,跟我说话。”陈莽顿了顿,“说‘走——快走’,两个字,清清楚楚。”
许言眼神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陈莽补充,“我没撞头,没中毒,糖也刚吃,脑子清楚得很。那玩意儿睁着白眼盯着我说话,说完扭头就跑,一点不拖泥带水。”
许言沉默了几秒,左手慢慢摸上左耳的银钉,一颗、两颗、三颗,动作很轻。
“你说它……是让你走?”他问。
“不是求救,也不是叫唤,是警告。”陈莽点头,“就像知道我会死一样。”
许言没再问。他目光扫过前方通往山脚的石板路,两侧木桩挂着褪色红布条,风一吹,轻轻晃。他记得自己走过这条路时,没看见狗。
但他信陈莽。
这人虽然总骂他“冷血神棍”,可从不说瞎话。战场上能为了救平民冲进火场,也能为了任务亲手按住伤员嘴不让出声。他说狗说话,那就真说了。
“这狗……”许言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可能知道些什么。”
他没提屋檐铃响的事,也没说掌心画的符号。那些信息现在还不完整,不能乱拼。但他记住了——单响一次,双响一次,狗说两句话。
都是两次。
两人并肩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些。阳光照在石板上,反出一层白光。风吹过来,带着草药味,也吹动了许言的帽檐。
他没回头。
身后巷子里,一片枫叶从门缝飘出,边缘整齐,像是被剪刀剪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