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脚底没发出一点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脖子根,裤脚卷过一次,露出底下沾着泥的解放鞋。手里拎着个铜锣,另一只手攥着根磨光的木槌。走到空地中央站定,也不看谁,就把锣往地上一蹾,声音闷得像敲在棉花上。
“规矩。”他说。嗓音不像老头,倒像是生锈的铁皮刮过石板,“白天上山采药,天黑闭门,谁出,死。”
许言站在原地没动。风从南边吹过来,这次带了点味儿——干草灰混着陈年灶土的气息,是真风。可围成圈的村民还是没呼吸起伏,连眼皮都不眨。
陈莽在旁边咕哝了一句:“这玩意儿老邪乎了。”
白璎没说话,手指轻轻碰了下裙摆,确认那道偏移的褶皱还在。赵九川站在最外侧,指甲又在掌心划了一下,这次划得深,指缝里渗出血丝。
村长抬起眼,目光扫过四人,最后停在许言脸上。“你们四个,分到三间屋。”他说,“东头两间,西头一间。明早鸡叫就上山,药材晒到竹匾里,不全,也死。”
说完他弯腰捡起锣,转身就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像背后有根线牵着。其他人也没散,齐刷刷转头,动作整齐得像是被同一块磁铁吸走。
空地上只剩他们四个。
许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红线还在往前延伸,直指村中心那栋最破的屋子——就是村长进去的地方。他没再看第二眼,而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已经写满了字:
**白天可动 → 可勘察地形、采集物证**
**夜禁出 → 危险来自外部?或内部转化?**
**采药目的?维持假活?喂养某种东西?**
他咬了下舌尖,疼,脑子清醒。
刚才那句“第七个”又浮上来。闭眼走路时听到的断音,拼不出完整句子,但“来了”“别看”“第七个”这三个词反复出现。现在四个人,加上他自己是第五个。还有两个空缺。
他把钢笔夹回卫衣兜,低声说:“明天上山,陈莽前探,我断后收痕。”
陈莽嚼了颗人参糖,腮帮子鼓起来:“行,听你的。”
“白璎,你留意村民屋里动静,特别是灯亮不亮,有没有做饭的烟。”
白璎点头,手指无意识缠了下发尾。
赵九川冷笑一声,袖口微动,刀片滑进指间又缩回去。“你们安排得挺周全啊。”他说,“就不问我?”
许言看他一眼:“你不值得信任。”
赵九川嘴角扯了扯,没再说话,转身就走。经过那栋最破的屋子时,他顿了半秒,抬头看了眼门框,才继续往前。
三间旧屋并排立在巷子口,墙皮裂得像干涸的河床,窗框歪斜,玻璃碎了几块,用黑布钉着。门是那种老式木板门,合页生锈,推一下能响半条街。
许言选了最西头那间。靠边,视野好,能看见巷道和山脚。陈莽住中间,白璎住左边,赵九川被隔在最外侧,离主路最近。
进屋后第一件事,他检查门窗。门后没插销,只有根松动的木棍横着。窗户小,铁栏杆锈得厉害,但还能撑住。他把工兵铲借给陈莽卡在门缝,自己则把钢笔拆开,取了笔尖藏进袖口。
糖块倒出来数了数,七颗。他留了五颗在兜里,两颗含嘴里,甜味冲上来,压住胃里的酸胀。
天还没黑透,但村里已经开始关门。不是一户一户关,是整条街一起,咔哒、咔哒、咔哒,所有门在同一分钟内闭合。接着是窗,黑布从里面拉上,严丝合缝。没人说话,没人咳嗽,连狗叫都没有。
太阳落山前五分钟,村长又出现了。
他站在巷口,举起铜锣,嘡——嘡——嘡——敲了三声。
声音传出去很远,在山谷里撞了几下才消。
最后一缕光沉下去的瞬间,整个村子彻底黑了。没有灯,没有火,连烟囱都不冒烟。静得像被埋进了土里。
许言坐在床沿,没脱鞋,左手握着钢笔,右手拇指摩挲左耳银钉。
他听见陈莽那边有轻微响动——应该是把工兵铲放到了胸口。白璎屋里完全没声,但她没睡,他知道。赵九川那边,墙上有指甲划过的沙沙声,一道接一道,像是在刻第八道。
他低头看了眼卫衣侧边。红线缝的“7”字翻了出来,正对着外头那条通往破屋的路。
窗外,风停了。
屋檐滴下一滴水,砸在门口石阶上,声音特别清楚。
他把嘴里化完的糖核吐进手心,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