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扇门彻底推开了。
从村子里走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齐得像踩着同一个鼓点,布鞋底擦过碎石地,声音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他们脸上都带着笑,嘴角扯到同一高度,眼角挤出同样的纹路,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的皮影戏。
许言没动。
他站在原地,手指还插在卫衣口袋里,钢笔夹在掌心。陈莽的工兵铲横在胸前,白璎的发簪已收回袖中,赵九川的指甲停在右掌中间,划了一半的痕没继续往下。
“贵客远来。”最前面那个老头开口,嗓音平得像念稿,“请随我们进村歇息。”
话是冲四个人说的,可他的眼睛只盯着许言。
许言慢慢点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他抬起左手,在身侧压了压,陈莽立刻收铲,白璎后退半步,赵九川把袖口往回拢了拢,刀片藏得更深。
“闭眼走。”老头又说,“这是规矩。”
没人问为什么。问了也没用。
许言合上眼皮。黑暗扑面而来,比雾还沉。他听见自己呼吸放慢,耳朵却竖了起来。村民的脚步声整齐得不像活人,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间隔完全一致,连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都像复制粘贴出来的。没有咳嗽,没有喘气,连吞口水的声音都没有。
太干净了。
他悄悄把掌心湿气抹匀,指尖开始在左掌内侧轻轻划动——
第一步:七人同行,脚步同步。
第二步:地面微斜,右高左低,坡度约三度。
第三步:风向变了,刚才还是东北风,现在吹的是南风,但没带任何气味。
他记得白璎说过,风里没味儿,不正常。
现在更不正常了。风还在吹,可两旁枯枝不动,连一片叶子都没响。就像这风是画上去的,只负责吹,不负责动东西。
他耳朵忽然一紧。
有声音,断的。
“……来了……”
“……别看……”
“……第七个……”
每个词都像被剪刀咔嚓剪过一半,前头缺字,后头少音,拼不成句。他想再听清楚点,那声音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布鞋踩地的节奏,哒、哒、哒,像秒针走表。
他咬了下舌尖,疼,说明不是幻觉。
队伍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他能感觉到左右有人跟着,距离恒定,不多不少半步。有一次他故意放慢半拍,右边那人立刻也慢了,分毫不差。像是他走,他们走;他停,他们也停。
操。
这不是引路,是控场。
他继续在掌心划:
第四步:说话声无混响,像直接塞进脑子。
第五步:脚下地砖接缝处有轻微震动,可能是地下有管道或空腔。
第六步:右侧三人呼吸频率一致,左侧两人略快,但仍在控制范围内。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闭眼到现在,没人换气。
正常人走路,呼吸会随步伐起伏。可这些村民,从头到尾,气息平稳得像机器。
他指尖顿住。
就在这时,队伍停了。
“可以睁眼了。”老头的声音又响起,还是那么平。
许言缓缓掀开眼皮。视线有点模糊,像是刚从深水里浮上来。他眨了两下,看清眼前景象。
村子比远远看着破得多。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屋顶瓦片残缺,有些房梁歪得快要塌。地上那条红线还在,细得几乎看不见,却一直延伸到村中心的一块空地上。
他们正站在这片空地中央。
四周静得出奇。刚才一路走来的脚步声、风声、低语声,全没了。村民已经散开,围成一圈,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神空的,像玻璃珠。
许言不动声色蹭了下左耳银钉,确认自己还在。
他侧头,用余光扫陈莽。陈莽手搭在铲柄上,腮帮子鼓着,应该又嚼了颗人参糖。白璎站在右后方,裙摆垂地,可刚才他明明记得风是从南边来的,她的裙角却微微向左偏了一瞬——不对劲。
他张嘴,声音压得极低:“数门牌。”
陈莽没应,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应该是记下了。
他又朝白璎递了个眼神。白璎睫毛一颤,目光掠过裙摆,随即抬头,盯着前方某户人家的屋檐。
赵九川站在最外侧,离人群远了些。他没看任何人,右手慢慢抬起来,袖口微动,指甲又在掌心划了一下,像是在刻第八道。
许言收回视线。
他知道现在不能动,不能问,不能露破绽。这些人笑脸迎客,可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扑上来咬人。
他只是站着,像一根插在土里的桩。
可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闭眼那段路,不是普通的路。
那些话,不是随便说的。
第七个?谁是第七个?
还有那股风,为什么只吹衣服不摇树?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尖。
红线还在往前延伸,直指村中心那栋最破的屋子。
他没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