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不在大巴上了。
地面是硬的，带着山地特有的湿冷，贴着鞋底往骨头缝里钻。他没动，先数了半秒呼吸，确认肺部没有被雾气灼伤，心跳在正常区间，耳朵里也没响起那串熟悉的杂音——至少现在没有。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钢笔还在指根夹着，笔帽有点歪，但没丢。这说明传送过程不算太剧烈。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眼前是一片荒村，灰扑扑的屋顶连成一片，歪斜得像是被谁随手推过几把。风不大，但吹得枯枝咔哒响，听着像有人在远处掰手指。正前方二十米开外，立着一块石碑，半埋在土里，表面坑洼，字迹看不清，只底部有一道深痕，横着切下去，像脖子被人一刀抹断。
“操……”陈莽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低哑，带着刚醒的沙砾感，“又换地图？”
许言没回头，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陈莽正撑着工兵铲站起来，左臂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迷彩服上沾着泥点，右脸那道疤在阴天里显得更暗。他站定后第一件事就是摸口袋，掏出一颗人参糖塞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来。
白璎在右边，红裙下摆蹭着灰土，但她没拍，只是轻轻抽出发簪，指尖在簪尖滑了一下，确认锋利度。她站的位置比其他人靠后半步，习惯性地卡在许言侧后方视野死角，既不会挡路，又能第一时间反应异常。
赵九川最安静。
他站在石碑西侧，离队伍三米远，湿透的西装还在滴水，袖扣闪了下光，像是藏了刀片。他没看任何人，指甲在掌心慢慢划着，一下，两下，不知道在刻第几次倒计时。
许言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卫衣——侧边那条红线缝的“7”字还在，线头有点松，但他没去扯。他又摸了下左耳，三枚银钉冰凉。这两个动作做完，心才落回原位。
“别乱动。”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三人听见，“先确认位置。”
没人应声，但动作都停了。
他知道刚才那一瞬的传送不是随机的。血门开了，他们被“送”到这里，而不是自己走出来的。这意味着任务已经更新，规则重置，而新场景的第一眼信息往往最关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往前走了两步，没靠近石碑，而是蹲下，盯着基座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几乎和泥土混在一起，要不是他衣服上有同样的线，根本注意不到。他用钢笔尖轻轻碰了下，材质一样，棉混丝，带点弹性。
“这线……”他没说完，收了声。
脑子里闪过昨晚那个声音：“哥……别……骗……”
还有他第一次写下的名字：许念。
现在这根线，和他衣服上的，一模一样。
他没说破，只把笔尖在笔记本上虚划了几下，算是记录。这种时候，话越少越好。
“石碑是入口标志，不会无缘无故立在这儿。”他站起身，声音恢复平稳，“我们被送来，说明任务跟它有关。”
陈莽嚼着糖，低声问：“那咋整？等它自己开口念任务说明？”
“你闭嘴。”许言看了他一眼，“左侧探查，十米内，别碰建筑，别踩门槛。”
陈莽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拎着铲子往左走，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军靴踩上去没发出太大动静。
“白璎。”许言转头，“风向变了没有？”
白璎抬头，发丝被风吹起一点，她眯了下眼：“东北风，持续两分钟了，没变。但风里没味儿，不正常。”
“嗯。”许言点头。正常的风会带土腥、腐叶、动物尸体的臭。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洗过一遍。
他看向赵九川：“你——别碰任何东西。”
赵九川没理他，嘴角抽了下，像是笑，又像是抽筋。他依旧站在原地，右手慢慢抬起来，袖口微动，不知是不是在摸刀片。
许言没再管他。
他重新看向石碑，这次走得近了些，五米距离停下。越近越能看清那道裂痕，不只是深，而且是人为凿出来的，边缘不规则，像是用钝器反复敲击。他蹲下，发现石碑背面有几道浅刻，像是小孩涂鸦，又像是某种符号，可惜被苔藓盖了大半。
他正想伸手擦，忽然停住。
有视线。
不是错觉。
就像后颈的汗毛突然绷直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们，就在村子里，某个窗户后面，或者门缝之间。那目光不急，也不躲，就那么稳稳地落下来，像在等他们犯错。
他缓缓站直，没回头，只对剩下两人低声道：“有人在看我们。”
白璎的手指立刻扣紧了发簪。
陈莽也顿住脚步，铲子横在身前。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许言声音更低，“别应声，别闭眼，听我指令。”
话音刚落。
吱呀——
一声木门响，从村子深处传来，不远，也不近，像是有人慢慢推开了一扇老屋的门。
四个人全静了下来。
风停了。
枯枝不响了。
连赵九川的指甲都停在了掌心。
许言盯着那村子的方向，手插进卫衣口袋，紧紧握住钢笔。
他的右手指腹无意识地蹭了下左耳银钉。
白璎裙角微动，发簪已抽出半寸。
陈莽的机械臂发出细微的调节声，重心下沉。
门声之后，再无动静。
但他们都知道——
有人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