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白建国念叨了好几个月的车展,终于开幕了。
周六一大早,他穿着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深色夹克,在镜子前照了又照,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王秀梅说"去看车又不是去相亲"。白建国没接话,只是拉了拉夹克的下摆,把褶皱理平。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白建国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
车展在城东的国际会展中心,白建国开车一个小时才到。停车场绕了好几圈才找到车位,白小闲说"这么多人",白建国说"车展当然人多",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验证的兴奋。王秀梅在旁边补了一句"人多还非要来"。白建国假装没听见,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笃,笃。
会展中心门口人山人海,排队进场的队伍拐了好几个弯,像一条被揉乱的蛇。白小闲站在队伍里,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白建国踮着脚尖往前看,说"快了快了",声音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王秀梅说"你从排队开始就一直在说快了"。白建国不说话了,但脚尖还在踮着,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
好不容易进了展馆,白建国直奔豪车区。他站在一辆车前看了好久,车头锃亮,像一面被擦过的镜子,把他的脸照得变形。销售过来问"先生有兴趣吗",白建国说"随便看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销售礼貌地笑了笑,走开了,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王秀梅在旁边说"你又买不起,看什么看"。白建国说"看看又不花钱"。王秀梅没再接话,但翻了个白眼。
逛了大半天,白建国又饿又渴,开始到处找水。展馆里有自动贩卖机,但排队的队伍很长,像一条被冻住的河。白小闲转了一圈,发现B区有家展商在免费发放小瓶装水,是个外国品牌,名字她没记住。展台不大,布置得很精致,白色背景板上印着蓝色的Logo,两个穿制服的年轻姑娘站在台前,裙子是藏青色的,领口别着徽章。旁边堆着好几箱水,每瓶大概350毫升的样子,瓶身设计很简洁,像一块被切割过的水晶。
白建国走过去,问"这水是免费的吗"。其中一个姑娘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说"不好意思,已经发完了,刚才最后几瓶被领走了"。白建国有些失望,肩膀垮了一下,正准备走,旁边一个外国男人走过来,金发,穿着格子衬衫,问了一句什么——白小闲没听清,大概是问这个展台是干什么的。另一个姑娘立刻从柜台下面抽出一瓶水递过去,脸上带着笑,像一朵被点亮的灯,用手比划着告诉他"这是免费赠饮"。外国男人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说了声"Thanks"。
白建国没注意到这一幕。白小闲看到了。她站在旁边没说话,目光在那两个姑娘脸上停了一下。其中一个对上她的目光,立刻把脸转开了,像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豆包在白小闲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你刚才看到没有"。白小闲说"看到了"。豆包说"她们不是说发完了吗"。白小闲没接话,只是手指在书包带子上绕了一圈。
白建国已经在看别的展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想逃离什么。白小闲没有跟上去,而是走到展台旁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一瓶摆在外面的水、柜台上的活动说明、那两个姑娘忙碌的样子。她的手很稳,像在处理什么证据。豆包说"小闲,你在拍什么"。白小闲说"记录"。豆包没再问了。
回到家,白小闲把那几张照片翻出来看了几遍,没有发出去。不是不想发,是觉得发了也没用——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那瓶水没有标记,看不出是谁家的,甚至看不出是免费发放的。她想了想,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没有再动它。文件夹的名字是"车展",里面只有那几张照片,像几颗被埋起来的种子。
白建国在车展上买了几本汽车杂志,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看,手指在页面上划来划去。王秀梅说"你看得懂吗"。白建国说"看不懂也能看",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满足的固执。王秀梅没再问了,转身进了厨房,油烟机轰轰地响。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白建国翻杂志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她忽然想起来,白建国在展台上看水的时候,应该没注意到那个外国男人拿到了水。也许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他在那个展台前站了十几秒,手里空空地走了。那是他最看好的一个外国品牌,他把宣传册折了一角,说以后有钱了可以考虑。
白小闲走进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翻开课本。豆包说"小闲,你当时怎么没说"。白小闲说"说什么"。豆包说"说他们区别对待"。白小闲说"说了我爸会怎么样"。豆包想了想,说"可能会去理论"。白小闲说"然后呢"。豆包没接话。白小闲说"然后什么都不会改变,只会让他更生气"。豆包沉默了片刻,说"小闲,你有时候比你爸冷静"。白小闲说"不是冷静,是知道没用"。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落在她的作业本上,把纸面照成一片暖黄色。她拿起笔,开始写数学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周一上学,白小闲在校门口遇到周萌萌。周萌萌背着书包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晃来晃去,问"你周末干嘛了"。白小闲说"去看车展了"。周萌萌说"好玩吗"。白小闲说"还行"。周萌萌说"你每次都还行"。白小闲没接话。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周萌萌忽然说了一句"我听说车展上有发免费的东西"。白小闲问"什么"。周萌萌说"不知道,刷到的",手指在手机上划了两下。白小闲没再问了。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没告诉周萌萌"。白小闲说"告诉她又怎样"。豆包没接话。白小闲走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拿出课本,翻开。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咚咚响,白小闲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外国男人拧开水瓶的动作——自然的、随意的、理所应当的,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不知道那瓶水是什么味道,也许只是普通的水,也许有一点甜,也许什么都没有。她只知道白建国站在那里的时候,渴了很久,最后是自己去买了一瓶,三块钱,塑料瓶装。
也许这就是区别对待最残忍的地方——不是不给,是你永远不知道,别人其实有。
"豆包。"
"嗯。"
"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豆包沉默了片刻。"小闲,他不会知道的。除非你说。"
"我不会说。"
"为什么?"
白小闲想了想。"因为知道了也没用。他已经够累了。"
豆包没再问了。它在想,白小闲这种"知道了也没用"的想法是从哪来的,是天生就这样,还是经历过太多"知道了也没用"的事。它想不出答案。
白小闲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掉,一片,又一片,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滚来滚去。她想起那个展台上的两个姑娘,藏青色的裙子,领口别着徽章,笑容很标准,像被训练过的。她不知道她们是故意不给,还是只是"看人下菜碟"的习惯。她也不知道那个外国男人知不知道,他随手接过的一瓶水,是别人求而不得的。
她只知道,有些区别,看见了也不能说,说了也不能改。唯一能做的,是让自己以后不成为那种人。
(第二百一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