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纸。指甲裂开的地方有点发麻,血没流出来,但舌尖能尝到铁锈味,咸的,带点腥。他没松口,咬得更紧了些,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你还记得”
四个字在他掌心躺着,像一块烧红的铁片,不烫手,却让整条胳膊都绷着劲儿。
少年已经走了。门缝里透进来的雾还是灰的,和之前一样,没有动静,也没有声音。可他知道人不在了。不是听见脚步,也不是看见影子——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了。就像一根线,突然断了。
他低头看信,又看了一遍。字是手写的,笔画平直,像是抄写员誊录句子那样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没有落款,没有标点,也没有下一句。就这四个字。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少年递信的过程:走路稳,动作干脆,眼神不闪,也不躲。递完转身就走,没回头,也没停顿。不像试探,也不像挑衅。就是完成了一件事,然后离开。
太准了。
这句话来得太准。不是问“你有没有见过我”,也不是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它直接插进来,插在最不该碰的地方。
他还记得什么?
记得冰箱里的肉块颜色不对,冻得发青;记得女仆胸口那个银盘,表面覆霜,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记得梁上吊着的男人舌头外翻,紫黑色,像一块干掉的腊肠。这些他都记得,清楚得像昨天刚发生。
可这句话不是问这些。
它问的是别的。
是他自己都不太敢碰的东西。
他闭上眼,试着往回想。浓雾,大巴,诡舍的黄灯……画面循环播放,像一段卡住的录像。再往前呢?再往前是什么?
空白。
一片模糊。
就像有人拿橡皮擦,把他脑子从某个点开始往后全蹭掉了。只留下一个空壳,装着现在的他,站在这里,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睁开眼,手指动了动,把信纸摊开一点。光线还是昏的,墙灰一块深一块浅,照得字迹边缘有点毛。他盯着那行字,心想:如果这是一道题,那它的题干就是“记忆”。
是谁出的题?
少年?不可能。那孩子连话都没说一句。是这张纸?还是写字的人?
他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把纸凑近鼻子闻了闻,没味道,不是香的也不是臭的,就是纸的味道,普通的打印纸。
可它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们刚从凶宅回来,五天,死了两个人,任务完成,血门开了,他们出来了。一切看起来都结束了。可这张纸不是总结,也不是奖励。它是提醒。
提醒他忘了什么。
他慢慢蹲下来,背靠墙面。水泥地凉,透过运动裤渗上来,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把信纸平摊在膝盖上,左手压住一角,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又咬住了拇指侧面的指甲。
咔。
又是一声轻响。
指甲又裂了一小块。
他没松口,反而咬得更深了些。疼,但这种疼是实的,能抓住的。比那种想不起、记不清的感觉强多了。
他强迫自己用逻辑拆解:如果这句话有意义,那就一定关联他失去的记忆;如果无关,那就是误导。他排除后者——太精准了,不像巧合。没人会无缘无故递一张纸,写四个字,正好戳在他最软的地方。
除非……
他知道什么。
写字的人知道他忘了什么。
或者,根本不想让他忘。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是怎么进诡院的?
大巴,浓雾,上车,下车。然后就是第一次任务。可那之前呢?他有没有家人?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工作?有没有名字以外的身份?
他只知道现在叫许言,22岁,穿灰色卫衣,左耳三枚银钉,口袋里永远揣着甜食。但他以前是谁?
他想不起来。
不是模糊,是根本没有。
就像他的过去是从诡院开始的,前面一片黑。
他低头看着信纸,低声说:“我不记得。”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像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他又说了一遍:“我不记得……但一定得找回来。”
这话出口的时候,他感觉胸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但他没管,只是伸手把信纸小心折好,对齐边角,四四方方,跟少年递来时一样整齐。他把它塞进卫衣内袋,贴着胸口放好。那里靠近心脏,能感觉到纸的存在。
他坐了几分钟,没动。其他人还在角落里,陈莽靠着墙,嘴里的糖应该早就化完了,腮帮子不动了,呼吸还是稳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装的。铁管男脑袋一点一点,眼看又要栽倒。女人还是缩在那儿,脸埋进膝盖,像要把自己藏起来。
没人注意他。
他撑地站起来,腿部有点麻,长时间不动的结果。他活动了下膝盖,动作很轻,没发出声音。他走到墙边,捡起之前掉在地上的钢笔,握在手里。笔身冰凉,金属外壳磨得有点发亮。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刚才写字留下的墨迹还没干,几道横竖撇捺混在一起,看不出写的是什么。他用拇指蹭了蹭,没擦掉。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里雾气依旧弥漫,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外面有没有路,有没有人。少年就是从那儿走的,一步踏进去,就没了。
他在心里默念:“下次任务……我要看清每一张脸,听清每一句话。”
他不会再忽略细节了。不会再以为某些事只是偶然。这张纸不是结束,是开始。有人在提醒他,有些事不能一直忘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腿不麻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信还在胸口贴着,纸角有点硬,硌着皮肤。
他没再看它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