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离墙面只差一寸。门外那阵脚步声已经没了，像是从未存在过，可空气里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却黏在后颈上，挥不掉。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掌心有点湿，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干掉的血痂。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环视诡舍一圈。
灯还是黄的，照得墙灰一块深一块浅。角落里的矿泉水瓶没动过，电子钟依旧停在6:07，连地上那道从上次任务带回来的泥痕都还在原位。一切如常，却又不像真的“安全”了。
陈莽靠在西北角，工兵铲横在腿上，嘴里嚼着人参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眼睛闭着，但呼吸节奏太稳，不像睡着的人。铁管男瘫坐在东南角，背贴着墙，头一点一点，眼看就要彻底栽倒。女人缩在西南角，脸埋进膝盖，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像要把整个人缩成一个不会被看见的点。
四个人都在，都没说话。
这种安静不是放松，是累到说不出话，是神经绷了五天终于断了弦，只剩本能维持着坐姿。许言没再动，就站在屋子中央，把刚才那一串脚步声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一步，停两秒，再一步。不急，不慌，也不像试探。
然后他听见地板轻微的响动。
来自右后方。
他没回头，余光扫过去。
那个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了。他一直坐在门边阴影里，之前没人注意他，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从凶宅一起回来的。他个子不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平，就像看什么都是隔着一层雾。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没有多余动作。经过铁管男时，那人头一点，差点磕地，少年也没停。走到许言身后半米处，他停下。
许言这才转过身。
少年抬起手，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白纸。四四方方，边缘对齐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压过。他没说话，只是把纸递过来，动作干脆，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许言看着他。
少年也看着他，目光直，不闪。
几秒后，许言伸手接过。
纸很轻，摸起来是普通打印纸，没印章，没字迹外露，也没折出花式。他就这么站着，当着少年的面，把纸打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还记得**
字是手写的，笔画平直，没用力，也没颤抖，像是抄写员誊录句子那样一笔一划写出来的。没有落款，没有标点，也没有下一句。
许言的呼吸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内容多吓人，而是这句话来得太准。准得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他以为早就锈死的锁。
他还记得什么？
记得冰箱里的肉？记得女仆胸口的银盘？记得梁上吊着的尸体舌头发紫外翻？这些他都记得，清楚得像昨天刚发生。可这句话不是问这些。
它问的是别的。
是他自己都不太敢碰的东西。
他手指微微收紧，纸边被捏出一道折痕。眼角余光瞥见少年已经转身，背对着他，一步一步往门口方向走。步伐稳定，没回头，也没停顿，就像完成了一件该做的事，剩下的与他无关。
许言张了嘴，喉咙动了动。
他想问：“你是谁？”
他想问：“这字是谁写的？”
他想问：“记得什么？”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知道有些问题现在问不出答案。他也知道，一旦开口，可能就再也收不回心神。
他只是站着，手里攥着那张纸，看着少年走到门侧，站定，背影融进门缝透进来的雾气里，像一截被剪掉的画面。
陈莽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吞咽声，可能是把人参糖咽下去了。铁管男脑袋猛地一歪，惊醒似的晃了晃，又缓缓低下去。女人依旧不动，呼吸均匀，像是真的睡过去了。
只有许言还清醒。
他慢慢低下头，重新看向手中的纸。
“你还记得”
四个字静静躺在掌心，像一块烧红的铁片，不烫手，却让整条胳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他没折起信纸，也没塞进口袋，就这么捏着，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咬住了拇指侧面的指甲。
咔。
一声轻响。
指甲裂了一小块。
他没松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