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从通风口漏下来,照在许言脸上。他一直没睡,背靠着墙,钢笔还咬在嘴里,掌心那行“它们要的不是命,是承认”已经干成暗褐色的印子。
陈莽睁开眼时,机械臂的红灯已经熄了。他活动了下手肘,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铁管男蜷在角落,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女人靠在西北角,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颤,显然也没睡着。
许言慢慢站起身,腿有点麻,扶了下墙。他走到门边,用耳朵贴了下木板——外面静得像坟地。
“五天了。”他说,声音沙哑,“该走了。”
陈莽立刻起身,工兵铲抄在手里:“血门?”
“嗯。”许言点头,“六点零七,登记台后墙。上次裂缝的位置。它不会换地方,这种空间有惯性,越规律的东西越怕变。”
铁管男抬起头,嘴唇发白:“就……就这么出去?那些孩子……不会再出来?”
“不会。”许言说,“我们没吃她们做的饭,没碰灶台,没应童谣。最后那句‘对不起’不是求饶,是结案陈词。仪式闭环了,怨念没理由再拉人。”
女人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线:“那……我们现在安全了?”
“现在是第六天。”许言看着她,“任务完成,血门开。出不去的是死,出去了的,只是活到下一关。”
话音刚落,整栋楼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远处有东西塌了。墙皮簌簌往下掉灰,地板缝里渗出一丝红雾,转瞬即散。
“动了。”陈莽低声道,“这房子开始收摊了。”
许言没再废话,转身往门外走。陈莽一把拽起铁管男,女人自己爬起来,踉跄跟上。四人沿着原路返回大厅,走廊两侧的墙面正在缓慢闭合,昨天留下的手印、划痕全在消失,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擦掉。
登记台后那面墙,裂开了一道竖缝,红雾从里面翻滚涌出,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漩涡。没有声音,没有吸力,但它就在那儿,等着人跳。
“我先。”许言说。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红雾。
一秒,两秒。
里面没有痛感,没有幻象,只有一阵短暂的失重,像坐电梯突然下坠。然后他一脚踩实,落在熟悉的水泥地上。
诡舍。
他回头,陈莽拖着另外两人冲了出来,刚落地就踉跄跪倒。许言伸手把他们拉起,四人站在空荡的屋子里,背后红雾迅速收缩,裂缝闭合,最后一丝雾气钻进墙缝,没了。
诡舍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灰墙,铁床,角落堆着几瓶矿泉水,墙上挂着一块电子钟,时间停在凌晨6:07。
没人说话。
铁管男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地,喘得像条脱水的鱼。女人靠着墙滑坐下去,双手抱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但没哭出声——她好像忘了怎么哭。
陈莽站直身子,把工兵铲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他摘下迷彩帽,抹了把脸,从口袋里摸出一颗人参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里哼出一声:“操,还真活着出来了。”
许言没动,站在房间中央,环视四周。
灯是黄的,光线很弱,但够用。门窗都锁着,玻璃没碎,外面一片浓雾,什么也看不见。空气静止,连灰尘都不飘。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鬼门关。
他走到墙角,蹲下,从裤兜里掏出钢笔,在掌心写:
**鬼源=主母执念,诱因=饥饿,仪式=烹煮替代,破局=承认而非对抗**
写完,他又咬指甲,一边回想每一个细节:童谣的节奏、冰箱上的“7”、女仆指甲缝里的纤维、冻手掌心的倒刻痕……
全都对得上。
没有遗漏。
陈莽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拆下来的木板上,工兵铲横放在腿上,手搭在铲柄,像抱着根老伙计。他看了许言一眼:“下次不会这么简单,是吧?”
许言抬头,看了他一下,没否认。
“这次好歹还有个能讲理的鬼。”陈莽苦笑,“下回指不定碰上个纯疯的,上来就撕人,连规则都不讲。”
许言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上时,眼神更清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闭上眼,等了几秒。
雾中低语——还没响。
按惯例,睡前才会来。今晚才会知道谁死了,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他心里默念:“她今晚会说什么?”
随即摇头,把这念头压下去。
现在不是听声音的时候,是整理脑子的时候。
他转身面向墙壁,准备把所有线索重新推演一遍,刚抬起手,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缓缓靠近。
脚步很轻,一步,停两秒,再一步。
许言的手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