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王德发死的那天早上,我正在啃烧饼。
胡同口卖早点的老张头跑进来,说城西金库出事了,那个刚发了财的王老板,把自己闷死在保险柜里,嘴角咧到耳根子,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还攥着一沓没拆封的百元大钞。
我嘴里那口烧饼嚼到一半,噎住了。
七天前,这孙子才在我这儿签了一张借运契。
我叫陈半仙,今年五十,光棍一条,住槐树胡同尽头那间破瓦房里。门口挂了块白布幌子,洗得发毛,上面“阴阳事”三个字还是我爹二十年前写的。我爹陈老九,正经阴阳先生,会看风水,会驱邪,会代写阴契——就是活人和死人之间的合同,烧给阴差作见证,签了字就得认账。
我爹死得蹊跷。二十年前的冬夜,他从邻村回来,坐在炕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突然手一松,血就从眼耳鼻口里往外冒,止都止不住。我抱着他,他手指死死掐着我手腕,指甲都嵌进肉里,喉咙里咕噜咕噜全是血泡,一个字没吐出来,眼一翻,断了气。
他临死前指了指炕头的樟木箱子。我打开,里面全是他这辈子写的阴契,整整齐齐摞着。最上面压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别数,别查,别问。”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哪有心思琢磨他留什么话。哭完丧,把他埋在西山乱葬岗边上,回来就把箱子锁进炕洞,再没打开过。
这一锁,就是二十年。
直到上个月,我喝多了二锅头,鬼使神差把箱子拖了出来。
箱子里的黄表纸一股霉味,呛得人直打喷嚏。我爹写得一手好字,朱砂字,狼毫笔,每一张都工整。我随手翻了翻,发现每张契约的右下角,都有一层透明的封蜡。那封蜡涂得极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摸着像层油。
我爹生前说过,封蜡是防虫防潮的。我以前写契也涂,但从没这么薄过。
那天我偏就手贱,拿刀片刮了一张。
刮干净后,我盯着右下角,后脖颈子的汗毛全立起来了。
那里写的不是“阴司地府”。
是我爹的名字。
陈老九。
而且那字迹新鲜得邪门,朱砂红得能滴出血,像是昨天刚写上去的。
我手抖得连刀片都握不住,又刮第二张、第三张……箱子里的契全刮完,三百四十七张,每一张的债主栏,全变成了“陈老九”。
我爹死了二十年了。
这他妈怎么回事?
我把自己这些年写的底稿也翻了出来。阴阳先生写契都得留底,防着客户赖账。我底稿在另一个铁盒子里,攒了六百多张。我一张一张用糯米水擦——我爹教过我,糯米水能化蜡——擦完一看,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的底稿,右下角也全是“陈老九”。
我瘫在炕上,点了袋旱烟,手抖得连火都点不着。算来算去,我爹的旧契三百四十七张,我的底稿六百五十二张。
九百九十九张。
还差一张。
一千张签完,阴差就来锁人。这规矩老辈阴阳先生都当故事讲,我他妈也当故事听。谁知道是真的?我爹那老东西,死了还阴我,在地府当账房先生,利用职务之便,把九百九十九笔阴债全转我名下了。父债子偿?偿他娘个腿,凑够一千条,我就得下去顶他的岗,永世不得超生。
旱烟抽到最后,烫了嘴。我把烟袋一扔,盯着窗外的黑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别再有人来找我写契。
千万别有。
怕什么来什么。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奥迪100碾着胡同口的鸡屎,停在了我家门口。
2
车门打开,滚下来一个肉球。这人姓王,叫王德发,做建材生意的,脖子上金链子有小手指头粗,肚子大得像怀了八个月,手上三个戒指,晃得人眼疼。
他弯腰钻进我的破瓦房,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屋里墙上贴满符咒,炕上堆着黄纸,角落里供着狐仙和土地,香灰积了半寸厚,空气里一股陈年朱砂混着公鸡血的腥味。
“您就是陈半仙?”他掏出一包软中华,递过来。
我没接,指了指炕桌上的旱烟袋:“抽不惯那个,有事说事。”
王德发把烟收回去,搓着手,脸上堆笑:“陈师傅,听说您会写阴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我正为契约的事烦着,不想接活。但干我们这行,有人上门求契,不能轻易拒。对方的执念已经起来了,你不接,他会找别人,或者干出更疯的事。而且冥冥中我有种感觉——这就是命,躲不掉。
“写什么契?”我问。
“借运契。”他压低声音,“我最近生意不顺,连着三个项目黄了,银行催贷,工人讨薪。我找人算过,说我八字里财运被压了,得借十年的大运。”
我皱起眉。借运契是阴契里最凶险的一种。借十年阳间财运,死后入阴司为奴,给鬼干活,直到把借的运加倍还清。这代价太大,一般人不敢碰,除非真被逼到绝路。
“王老板,”我放下手里的烧饼渣,拍了拍手,“借运契不是闹着玩的。十年财运,死后为奴,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王德发眼睛发红,“我现在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要离婚,孩子要辍学。给我十年,我能翻本!到时候多烧纸钱,多供香火,死后的事……死后再说!”
他说着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就开始嚎:“陈师傅,我求您了!多少钱都行,十万,二十万!只要您帮我写这张契,我给您二十万现金!”
二十万。我这破瓦房连两万都不值。
我低头看着他,他头顶稀疏,能看到头皮上的青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这人确实被逼到绝路了。
“起来吧,”我叹了口气,“今晚子时,带你的生辰八字和一根头发来。签完字,不能反悔,反悔比不签还惨。”
王德发千恩万谢地走了。我坐在门槛上,看着他的奥迪尾灯消失在胡同口,心里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喘不过气。
这是第一千张。
我知道。
子时快到了。王德发准时来了,手里攥着红纸包,里面是他的生辰八字和一根头发。
我让他坐炕沿上,自己净了手,从鸡笼里抓出早就备好的公鸡。那公鸡养了三年,冠子红得发紫,劲大得很,我按着它,一刀抹了脖子,血接在青瓷碗里,咕嘟咕嘟冒泡。鸡血兑上辰砂,用银簪子搅拌,墨色浓得发黑,散发着一股腥甜味。
黄表纸铺开。这纸是我爹留下的老纸,边缘都泛黄发脆了。
我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王德发,生于丙午年……”我念着他的八字,笔走龙蛇。
借运契的内容我写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来。但这一次,我的手抖得厉害。笔尖落在纸上,墨水渗得特别快,像纸在吸血。往常写一张契,黄纸只是微微发潮,今天这张,墨迹所到之处,纸面立刻凹陷下去,形成一道浅浅的沟痕,像是被刀刻出来的。
我没声张,继续写。但心里藏了个心眼——我在契约中间藏了一个错字,把“十年”的“十”字,多写了一横,变成了“千”。这是我爹教我的后门,他说万一哪天被人逼着写契,就藏个错字,阴差眼尖,发现了就不认,契就是废纸。
“……借阳间财运十年,自签约之日起,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十年期满,或立约人阳寿终了,即刻入阴司为奴,服役直至本息偿清。阴差为证,阴阳为凭,此契一成,天地共鉴,不得反悔。”
写完最后一笔,我把契约推给王德发:“签字,画押,按手印。”
王德发拿起笔,手抖得比我厉害。他签上名字,咬破食指,在名字上按了个血指印。然后他把那根头发压在契约上,我用朱砂固定——这叫“以发代身”,头发是身体的一部分,契约和本人绑定。
我拿起契约,准备引阴差见证。
三炷香插在契约上方。我划了根火柴,点燃香头,双手合十,开始念咒。这咒语没词,就是一串古怪的音节,舌头在嘴里打卷,嗡嗡作响,是我爹用柳条抽着我手心教会的。
香头亮了,冒出三缕青烟。
我盯着香灰。
一秒,两秒,三秒……
香灰没落。
它笔直地堆在香头上,越堆越高,像三座灰色尖塔。青烟不散,在屋顶盘旋,形成一个模糊的旋涡。
阴差到了。
我把契约凑近油灯,准备烧掉中间那份,送给阴差。灯焰突然变成了绿色,绿得瘆人。火苗舔上契约纸角,黄纸没有立刻燃烧,而是先渗出一层水汽,像纸在出汗。
火慢慢吞没了契约。在烧成灰烬的前一秒,我眼尖,看到契约右下角,原本我亲手写上的“阴司地府”四个字,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了两个血红的字——
陈老九。
我爹的名字。
我心头一震,但契约已经烧完了,灰烬飘在空中,聚成一条细线,从窗缝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阴差收了契。
王德发瘫在炕上,大汗淋漓,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嘴唇发白,但还是挤出一个笑:“陈师傅……成了?”
“成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十年财运,从现在开始。记住,多行善事,少造杀孽,不然死后还得加倍还。”
王德发塞给我一个黑塑料袋,里面是一捆一捆的钞票。他连声道谢,踉踉跄跄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屋子的烟味、血腥味、香灰味。
我坐在炕沿上,点了袋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和我爹死那天一模一样。
我翻出那张底稿——每次写契我都留底。底稿上,右下角清清楚楚写着“阴司地府”四个字,是我亲笔写的,墨迹还没干透。
但我用糯米水擦了擦,封蜡底下,慢慢显出一个轮廓。
陈老九。
我手一松,底稿飘落在地。
第一千张。
齐了。
签完那张契的第七天,王德发死了。
3
死在他新盘下来的金库里。那金库是他借到运后第一笔生意赚的,装满了现金和金条。他死的时候,整个人埋在钱堆里,脸上带着笑,嘴角咧到耳根子,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喜事。但眼睛是睁开的,瞳孔散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
法医说是心肌梗死。但我知道不是。
他是被撑死的。借来的运太猛,他八字薄,扛不住,福兮祸所伏,财运变成了催命符。借运契最邪门的地方就在这儿——借来的运要是命里扛不住,运就变成了煞,心脉冲断,七天都算是长的。
警察来调查时,我在人群外头站着,抽着旱烟。王德发的老婆哭得死去活来,她不会知道,她男人为了这十年的富贵,把下辈子都卖了。
而我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当晚,我回到槐树胡同,把门窗都闩死,从炕洞里掏出那个铁盒子。盒子里是我爹留下的那枚青铜印章——“阴司账房”。
我从来没用过这印章。但今天,我把它按在一张空白黄表纸上,蘸上朱砂,狠狠一压。
纸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印文。但不是我爹的名字,也不是“阴司账房”四个字。
是一行小字,密密麻麻,像蚂蚁排队:
“第一千条契已成,陈半仙承父职,即刻生效。阴差今夜子时来迎,不得延误。”
我盯着那行字,手抖得连印章都握不住。它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棺材板合上的声音。
子时。阴差来迎。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
还有四个小时。
这四个小时,我像是过了四十年。我把屋里所有的符咒都贴在了门上、窗上、墙上,连炕席底下都塞了几张。这些符咒是我爹留下的,能挡邪祟,但我心里清楚,阴差是地府的正差,不是邪祟,这些玩意儿挡鬼挡不住差。
我又烧了一大盆纸钱,边烧边骂:“爹,您是我亲爹吗?您在地府当差,缺人手,您就拉您儿子顶缸?九百九十九张契,您一张一张转到我头上,您这是要我命啊!”
纸灰飘起来,在屋里打转。突然,火盆里的火焰窜起三尺高,差点烧着我的眉毛。火光中,我隐约看到一张脸,是我爹的脸,但苍老了很多,也模糊了很多,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儿啊,爹对不住你。”
然后火光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我坐在黑暗中,浑身发抖。不是怕死,是怕那种被至亲背叛的寒意。我爹生前最疼我,冬天把我的脚揣在他怀里暖,教我写契时严厉,但夜里总会给我掖被角。他怎么会?他怎么能?
可转念一想,地府的差事,哪是那么好当的?我爹当了二十年账房先生,也许他也被逼无奈,也许他签了更可怕的契约,也许……他只有把我推出去,自己才能解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了。
屋里突然冷了下来。不是冬天的那种冷,是阴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尽管现在已经是春天。
墙上的挂钟开始走得很响,“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脑仁上。
十一点半。
门外的胡同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是穿着铁鞋在青石板上拖行。每一步,都伴随着铁链摩擦地面的哗啦声。
阴差来了。
我攥紧了炕头的狼毫笔,笔杆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浸湿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抓这支笔,也许是本能。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
“哗啦——”
铁链拖进院子的声音。然后,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门自己在响。那扇我闩了三道木闩的破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推它。门闩剧烈地震动,木屑簌簌地往下掉。
“陈半仙……”一个声音从门外飘进来。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像是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腐烂的甜味,“第一千条契已满,阴司有令,请你走一趟。”
我没应声,把狼毫笔攥得更紧了。
“砰!”
门闩断了。门缓缓打开,一股黑雾涌了进来。
黑雾里站着两个人。不,那不是人。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下摆拖在地上,却没有沾半点灰尘。他们的脸是空白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肉色,像被人用橡皮擦去了面目。每人手里拖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尽头,是一副手铐,铐子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陈半仙,”左边的阴差开口了,他的声音像是从腹腔里直接震出来的,“你父陈老九,在地府任账房先生二十载,今期满卸任。按阴司法度,子承父业,你签契已满一千张,合该接替他职,永镇阴司。请随我们走吧。”
我往后退,背抵住了墙:“我不去!那些契不是我签的!是我爹转的!他作弊!”
“阴契一经转定,血亲承袭,天经地义。”右边的阴差上前一步,铁链哗啦作响,“你此生写的每一张契,皆是你亲手所书,亲手所引,亲手所烧。阴差见证时,可曾问过你愿不愿?可曾告知你债主是谁?规矩如此,怨不得人。”
我哑口无言。
是啊,我写契的时候,从没问过阴差这债算谁的。我爹教我的时候,也没说过。我以为我只是个代笔的,没想到代笔代到最后,把自己代成了债户。
“我要见我爹!”我嘶吼道,“让我见他!”
两个阴差对视了一眼——尽管他们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对视”的动作。然后左边的阴差从袍袖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那页上写着:
“陈老九,原阳间阴阳先生,卒于丙子年冬月,入阴司任账房先生。职责:看管阴契,核对债务。然其利用职务之便,私改契约债主之名,将九百九十九笔阴债转予其子陈半仙,意图期满脱罪。按律,陈老九罪加一等,打入刀山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其子陈半仙,承一千之数,即刻接任账房先生,直至寻得替罪之人,方可解脱。”
我看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我爹不是想害我。他是想解脱。他改了九百九十九张契,以为期满就能投胎,结果阴司查出来了,他自己下了刀山地狱,而我,还是得接这个职。
我操,这是个死循环。账房先生这活儿,鬼都不干,所以阴司设了这么个套——凑够一千张,你就得下来。下来了想跑?行啊,再找个人替你,攒够一千张,你就能滚蛋。我爹想让我替他,结果没成。现在轮到我了。
“走吧,”阴差抖了抖铁链,“时辰到了。”
右边的阴差抛出手铐,铁链像蛇一样飞过来,套向我的手腕。
就在铁链即将碰到我皮肤的那一瞬间,我猛地举起手里的狼毫笔,用尽全力,戳向自己的左眼。
不是自杀。是破局。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阴阳先生全身上下就两样东西值钱。一是右手,写契的手;二是左眼,见鬼的眼。右手废了,写不了契;左眼废了,引不了阴差,见不得鬼,就不再是阴阳先生。
不是阴阳先生,那一千张契的账,就不该算在我头上!
笔尖刺入眼球的瞬间,我没有感觉到疼,只感觉到一股极寒的气流从眼眶灌进脑子,然后扩散到全身。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惨叫,接着是铁链落地的声音。
“他自废了!”
阴差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惊讶,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我捂着流血的眼眶,跪在地上,浑身抽搐。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炕上,滴在那枚青铜印章上。印章沾了我的血,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一股黑烟。
“规矩……规矩变了……”左边的阴差喃喃道,他翻着账册,空白脸上的肉色在快速蠕动,“自废阴阳眼,非人非鬼,非阴非阳……这……这不在律条里……”
右边的阴差捡起铁链,试了试,铁链像死蛇一样软塌塌的,套不上我的手腕。
“陈半仙,”他声音里带着怒意,“你够狠。但你以为这样就能逃掉?你爹还在刀山地狱里受刑,你自废一眼,最多拖延一时。阴司的规矩,迟早会补上这个漏洞。你这辈子,别想安生。”
说完,他们转身,拖着铁链,走进了黑雾里。门“砰”地一声关上,黑雾散尽,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满地的血。
我松开捂着眼睛的手,右眼睁着,左眼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奇怪的是,我不觉得疼,只觉得左眼的位置空落落的,像是一个洞,直通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爬到炕边,摸到我爹留下的账本,用剩下的右眼,借着月光,翻开最后一页。
那页空白处,慢慢浮现出一行血字,是我爹的笔迹:
“儿,爹对不住你。但爹没别的办法。阴司这地方,进来就出不去。爹本想让你顶职,爹去投胎,是爹自私。现在爹遭报应了,你也别恨爹。记住,别接第一千零一张契,永远别接。接了,你就真的成了阴差,再也回不来了。”
血字慢慢淡去。
但在血字完全消失之后,那页纸的下方,又浮现出另一行更淡的字迹,淡得像水痕,像是很久以前就写在那里的。
我凑近看了看,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了。
那字迹……怎么像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