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高,陈默仍坐在床沿上,鞋未脱,背脊挺直。窗外那道阳光横切过地面的光痕已向内移了半尺,门槛上的明线压住了桌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纹深刻,和三十年前一样,没多一道,也没少一道。他缓缓将手收进袖中,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风迎面吹来,带着晒干的草叶气味。院中梧桐树影斜铺在青砖上,落叶散了一地。他取扫帚,低头开始清扫。动作不急不缓,一下一下,将枯叶拢成堆。灰白的烟从院角升起,火舌舔着干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站在火边,看那堆叶子烧成灰,风一吹,便散了。
一名杂役背着空粮袋从外回来,额上沁汗,肩头沾着尘土。他路过院门时停下,朝屋里望了一眼,见陈默立于灰烬旁,便走近几步,低声说:“先生,南三村那边传话,说茶棚里的册子管用了。郎中照着上面熬药,加了布巾捂口鼻,又把病户隔开,烧热的人退了烧,能坐起来喝粥了。”
陈默没应声,只用扫帚尖拨了拨余烬,确认没有火星残留。那仆人也不多言,顿了顿,又道:“不止南三村,北镇也有郎中断定这是‘避瘟法’,说是天降善书,救苦救难。有人问是谁写的,驿卒只说‘无名氏赠’,可底下都传开了,说是一位隐居乡里的老先生,姓陈,编农书、修水渠,如今又救万民,是活菩萨转世。”
他说完,等着回应。陈默却只是弯腰放下扫帚,拍了拍衣角的灰,转身往书房走。仆人默默跟了一步,终究没再开口,低头去了下房。
午后,日影西斜。陈默坐在案前,翻开账册。纸页微黄,字迹平直。他在原有记录下添了一行:“三月廿一,闻南三村疫止,北镇咳减,药法得用。”写完,笔尖悬了片刻,墨点落在纸上,像一粒黑米。他未擦,合上账册,放回柜中。
他走到窗前,推开木格窗。远处村落炊烟袅袅,几缕青烟升上天空,与暮云混在一起。田埂上有孩童跑动,狗吠了几声,又安静下来。他知道,那些烟里有饭香,有柴火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臭——那是焚烧病物留下的气息。但比起十室九空的死寂,这点烟火气已是安稳。
手指习惯性叩击窗沿三下——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如常,像是在数心跳,又像是在核对某件未完成的事。他望着最远那一处山口,车队该到肃州关隘了。若顺利,明日就能返程。若不顺……他没往下想。事已做尽,剩下的,只能由天去判。
“我不是菩萨……”他低语,声音轻得像风吹过屋檐,“我只是不想再看人白白死去。”
这话出口,连他自己都觉陌生。上一次这样说话,是春桃临终前。那时他也说了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手心里她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如今这话说出来,并非为了谁听见,只是要让自己记住——他做的事,不是施恩,不是积德,不过是还债。前世在格子间里,他救不了自己;这一世,至少能拉别人一把。
他关了窗,拉上帘子。屋内暗了下来。油灯未点,只有门缝透进一线微光,照在桌角。他取下腰间七枚铜钱,一枚一枚摆在桌上,排成一条直线。铜钱边缘磨损,字迹模糊,是他这些年随身带的旧物。他伸手摸了摸,确认都在,才缓缓松开手。
回到偏院,他解下外衣,挂在木架上。鞋依旧未脱。他坐回床沿,双目闭合,呼吸渐稳。宅院内外俱静,偶有虫鸣从墙根传来,短促而低。风掠过树梢,叶片翻动,沙沙几声,又归于沉寂。
他知道外面在说什么。
“陈先生不出门,却救万人。”
“此等大德,必是神仙下凡。”
“若非菩萨显灵,谁能写出那样的书?”
这些话会越传越远,越说越神。但他不在乎。神也好,人也罢,对他而言并无分别。他只是个见过太多死人的老头子,知道什么时候该烧水,什么时候该分屋,什么时候该闭嘴走路。他做的,不过是把知道的事写下来,让活人少走弯路。
灯火未燃,屋中渐暗。门缝那道光也淡了,缩成一线银白,贴在地砖上。他不动,也不睁眼。像一尊泥塑,坐在光阴的角落里。
院外远处,一只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风停了。
树不动。
尘不起。
他坐在那里,似眠非眠,似醒非醒。
七枚铜钱静静躺在桌上,排列整齐。
外衣挂在架上,袖口磨出毛边。
扫帚靠在墙角,竹枝分叉。
火已熄,灰已散,风已过。
宅院沉寂如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