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已合，屋内油灯重新点亮，火苗稳而低，映得窗纸微黄。陈默仍坐在案前，手搁膝上，那张空白纸页还摊在桌面，一角被风掀过一次，又落平。他没有动笔，也没有起身，只是呼吸比先前深了些，像是把一句话沉进肺里，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急，也不轻，是熟人踏惯了青石板的节奏。门开时吱呀一声，陈承站在门槛外，肩头落着夜露，衣角沾灰，显然是从仓房一路走来。他没通报，也没行礼，只看了父亲一眼，便径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纸上。
“您叫我来，是有事？”陈承开口，声音不高，却稳。
陈默抬眼，看了他片刻，才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陈承接过，展开，字迹潦草如前，墨色发乌，写着：“西北三州，疫起。十室九空，道旁尸叠，无人敢近。”他读完，眉头一拧，手指捏紧纸边。
“这消息属实？”他问。
“昨夜送来的第三份报信，内容一致。”陈默答，“凉州驿马停传，甘州城门闭七日未开，肃州有商队逃出三人，两死一疯，口中只喊‘水不能喝’。”
陈承沉默片刻，将纸条放回案上，低声说：“若真是井水染疫，顺风南下，三月之内可抵平原腹地。”
“不止三月。”陈默摇头，“若有人带病南逃，借马帮、挑夫、流民之身传播，不出四十日，便可入我乡界。”
堂内一时静下来。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噼啪一声，惊动墙角一只蟋蟀，鸣了半声又止。陈承盯着那纸条，像是在算什么，良久才开口：“东仓存药，共十三万剂。若全数捐出，可救三州百姓半月之需。但……”他顿住，抬眼看向父亲，“若药尽疫不止，他日灾至吾乡，何以御之？”
陈默没立刻答。他低头，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钱，放在案上，推至纸条边缘。铜钱纹丝不动，像钉入木中。
“存药而亡民，则家亦不存。”他说。
陈承看着那枚铜钱，眼神动了动。他知道父亲向来不说虚话，更不轻易动用族中储备。这一回，却是连犹豫都没有。
“您是说，救外人，便是保自家？”他问。
“不是保家。”陈默抬头，“是留根。人没了，田荒了，药再多，也无处可用。”
陈承不再言语。他转身走到门边，对外轻声道：“备马，去东仓。”随即回身，对着父亲拱手：“孩儿即刻调度，百车齐发，寅时前离庄。”
陈默点头，仍坐着，没送。陈承转身出门，脚步渐远，消失在院角。
夜更深了。陈默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旧账册，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地图，正是西北地形图。他指尖划过凉州、甘州、肃州三地，停在肃州西侧一处关隘，那是通往边境的最后通道。若车队要入，只能走此路。
他合上地图，放回抽屉，又从腰间取下七枚铜钱，逐一摆于案上，排成一行。这是他多年习惯，非占卜，也非祈福，只是理清思绪的方式。一枚代表粮，一枚代表药，一枚代表人，一枚代表路，一枚代表天时，一枚代表官府，最后一枚，代表他自己。
他看着那七枚铜钱，看了一会儿，轻轻推正最后一枚，使其与其他六枚对齐。
寅时未到，庄外大道已悄然集结。百辆马车一字排开，车身宽厚，轮轴新油，每车载药千剂，箱封严密，外贴“陈记布匹”标签，以防途中盘查。车夫皆为老仆，口风紧，路熟，五十名家丁披甲持棍，立于车侧，陈承穿旧皮甲，腰挂短刀，立于首车之前。
四周无锣鼓，无旗帜，只有几盏灯笼挂在车辕上，光晕昏黄，照着车轮与鞋面。村中百姓尚在梦中，无人知晓这场悄然出发的救援。
陈默步行而来，穿靛蓝粗布短打，脚踏旧履，手中无物，也未带伞。他在长亭外停下，站于古槐之下，风吹动衣角，七枚铜钱在腰间轻响。陈承见他到来，快步上前，低声道：“一切就绪，可启程。”
陈默点头，目光扫过车队，一百辆车，一百个车夫，五十名护丁，还有他的儿子，站在最前头，肩背挺直，神情坚毅。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不大，也不高，“药送到，人要回来。”
“是。”陈承应下，转身登上首车，坐定。
车夫扬鞭，马蹄轻踏，第一辆车缓缓启动，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灯笼晃动，光影在地面拉长，又缩短，渐渐融入夜色。
陈默未动，立于亭下，目视车队西行。风从西北吹来，带着干涩的土腥气，不像是雨前的味道，倒像是烧过荒地后的余息。他眯眼看着那一列长影渐行渐远，直至末尾一辆车也拐过山弯，消失在尘路尽头。
他仍站着，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片刻后，他转身，沿原路回府。脚步平稳，一如往常。回到书房，他关门，吹灭油灯，又点上一盏新的。灯光明亮了些，照着案上那张空白纸页。
他坐下，伸手抚过纸面，指尖触到一丝毛糙，那是纸未压平的纤维。他没拿笔，也没动墨，只是坐着，双手交叠膝上，像在等什么。
屋外风大了些，掀动窗纸，啪地一声轻响。灯焰偏斜，墙上影子微微颤动。他不动，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起波澜。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随即被风吹散。接着是另一声，更远，更哑。狗不识灾祸，只知异样。
他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像自语，又像问天：“愿你平安，愿民得安。”
话落，屋内更静。他抬起手，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钱，放在案上，与其余六枚并列。七枚依旧齐全，一枚不少。
他伸手，将那张空白纸页拉至面前，右手探向笔架，取下一支旧笔，蘸墨。
笔尖悬于纸上，未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