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过中天,屋内的光从斜照转为平铺。陈默仍坐在窗前原位,手搁在膝上,七枚铜钱静静躺在砚台边,一枚不多,一枚不少。风穿过桑树枝杈,发出细微的响,焦味早已散尽,连灰末也看不见了。
门外脚步声传来,急促,踩在青石板上,一下比一下重。那人走到门槛外,却停住了,没有叩门,也没有开口。片刻后,门缝底下塞进一张纸条,折得方正,边缘沾着尘土。脚步声退去,快而轻,像是怕留下痕迹。
陈默没动。过了半晌,他才缓缓伸手,将纸条拾起。展开,字迹潦草,墨色发乌,像是仓促间蘸了残茶所写:“西北三州,疫起。十室九空,道旁尸叠,无人敢近。”
他看完,不动声色,将纸条凑近油灯。火苗一跳,纸角卷曲变黑,灰烬飘落,落在桌面上,像一小撮未筛净的麸皮。
他食指抬起,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停住。呼吸微滞,喉结上下滑了一次,又归于平静。
他起身,踱至窗前,望向西北方向。天色灰黄,不见云,也不见晴,风里带着一股干涩的土腥气,不像是雨前的味道,倒像是烧过荒地后的余息。他眯眼看了许久,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那里本该有几缕炊烟升起,此刻却一片死寂。
记忆翻上来。早年他游历北境,见过一次瘟疫。那时他还是个年轻赘婿,随商队北上贩药,途经一处屯堡,人声鼎沸,牛羊满圈。半月后再过,村口横着三具尸体,脸朝下趴着,背脊高耸如驼峰,身上爬满苍蝇。有个孩子坐在尸首旁啃干饼,嘴角沾着血沫,问他要不要分一口。他没接,只问大人呢?孩子说都睡了,还没醒。
那一夜他宿在破庙,听见墙外有人挖坑,铁锹刮土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低哭。第二天,坑填上了,上面压着几块碎砖,连名字都没有。
如今想来,那病是从一口井开始的。水浑,味苦,喝了的人先发热,再咳血,三日内必死。后来官府派人来封村,一把火烧了整座屯堡,连活人都没放过。
他低头,从腰间取下一枚铜钱,放在窗台上。七枚依旧齐全,一枚不少。他用拇指推了推,铜钱纹丝未动。这枚是他三十年前从祖坟第三块青砖下取出的,那时他还未吃骨灰拌饭,只是个被族老唾骂的废物女婿。如今它还在,和当年一样沉,一样冷。
他回到案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旧地图。纸已泛黄,边角磨损,是他亲手绘制的西北地形图,标着水道、关隘、驿站与村落。他指尖划过几处要道——凉州、甘州、肃州,都是人口密集之地,也是商旅必经之所。若疫病顺风南下,借马帮、挑夫、流民之身传播,不出三月,便可抵平原腹地。
他闭目,眉心微蹙。这是第一次,他在无人时露出这样的神色。不是愤怒,也不是悲悯,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算计:多少人会死?多少村会灭?多少粮田会荒?若朝廷无能为力,地方豪强闭门自守,百姓只能等死。
他想起春桃临终前的话:“你活得久,总得做点什么。”那时他没答,只握着她的手,直到她气息断绝。现在这句话又浮上来,压在心头,比铜钱还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空白纸页上。纸是新裁的,雪白,未写一字。他伸手抚过,指尖触到一丝毛糙,那是纸面未压平的纤维。他没拿笔,也没动墨,只是坐着,双手交叠膝上,不再叩桌。
屋外风大了些,掀动窗纸,啪地一声轻响。油灯晃了一下,火苗偏斜,映得墙上影子微微颤动。他不动,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不起波澜。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短促,随即被风吹散。接着是另一声,更远,更哑。狗不识灾祸,只知异样。它们闻到了什么?是死人的气味?还是风里带过来的腐气?
他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像自语,又像问天:“该有人做点什么了。”
话落,屋内更静。窗外暮色渐合,天光由灰黄转为暗青。他仍坐着,闭目,不动,唯有一缕风穿入,掀动桌上那张空白纸页,一角微微翘起,又落下,像一次无声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