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20)
周一我正式上班,从我家走到单位只用了六七分钟。到了单位,班长安排我跟一位老师傅学烧锅炉,其他人做开炉前的准备工作。老师傅很认真,他指着锅炉上的压力表告诉我,锅炉内的压力到什么程度停止鼓风,到什么程度需要加煤。又指着水位表告诉我,到什么程度需要加水。因为是两个人工作,中午我可以回家吃饭。
英子中午来我家吃饭时对妈说:“昨天我把小龙已经调回来、我们准备结婚的事对我爸妈说了。我爸问小龙回来做什么工作,我说在井口当司炉工。我爸当时就急了,说:‘你是医生,他是司炉工,你嫁给他还不被亲戚朋友笑掉大牙?我丢不起那个人!我不同意!’我说:‘我不怕丢人。你们要是不同意,结婚那天,我一个人去。’我妈一听,劝我爸说:‘英子不怕丢人,就让她结吧。你以前怕她投奔小龙,嫁到山里,现在小龙回来了,英子也不会远离咱们了。你自己的闺女你还不了解,英子从小就是死心眼,就认准了小龙。女大不中留,你还能把她留在家里一辈子?小龙那孩子虽然工作不怎么好,人还可以。’我爸老半天也没说话,后来说:‘那也不能让英子就这样嫁到他家去!你去他家对他父母说,让他们来一趟,我和他们讲讲条件。’我不想和我爸搞得太僵,也就答应他了。”
妈说:“去见你的父母,和他们商量你们结婚的事,那是应该的。以前怕你父母不同意,我和你叔没法去你家和你父母商量。现在他们同意了,哪天我和你叔过去见见你父母。”
“哪天去提前告诉我。”英子说。
见英子父母同意了我们的婚事,我松了一口气,婚礼可以如期举行了。我和爸妈一起开始准备结婚用的东西。第一件事就是购买做家具的木料。
煤矿生产一线的工人不休星期天,是轮休。我这个司炉工和井下工人一样,也是轮休。为了买木料,我和爸把休息日串到周一。周一我和爸到局供应处的木材加工厂买齐了做家具的木料,用手推车推回家。第二天爸让小霖去三姑家通知姑父到我家来做家具。三天后三姑父就到我家来了,在仓房里开始做家具。
英子的父亲平时工作忙,只有周日在家休息,为了见英子的父母,我和爸又把休息日串到周日。周日那天我和爸妈一起去了英子家。
到了英子家,英子的父母对我们很客气,和我爸妈唠得看似很投机,什么多年的老邻居终于成了儿女亲家,等等。但是谈到我和英子的婚事时,英子爸不提为了能让英子上大学我爸妈和我三舅费了多大的劲儿,却提出英子是大学生,结一回婚不能太寒酸。英子爸提出的条件是,我家要给英子买一套毛料套装,其他四季服装也不能少,四套全新被褥,还提出让我家买一台电视机,一辆自行车,一块手表,不过没提要缝纫机,估计是怕要了那玩意英子挨累。我爸妈也没和他们讨价还价,表示说,就是借钱也要满足英子爸提出的这些条件,这让英子爸妈很满意。那天还留我们吃了饭,英子爸和我爸还喝了酒。
爸妈回家一算,英子爸要的这些东西,要两千多块钱,给我们结完婚,家里的存款也剩不下多少了。
周一中午英子到我家吃饭时对妈说:“婶儿,你们别听我爸的,千万不要为我和小龙的婚事借钱,根据你家的条件能买什么就买什么。被褥有两套就够了,用不着做四套,毛料衣服和电视机,有钱就买,没钱就不买。手表买块上海表就行,不要买进口表,太贵了。”
妈说:“就凭你这句话,该买的我和你叔一定给你买。你这辈子也就结这一回婚。”
晚上爸下班回来,妈把英子的话对爸说了。爸说:“英子真是个好孩子。小龙上班没时间,以后英子休班时,你带着钱和她一起上街,她要买啥就给她买啥。电视机和毛料衣服一定要买。结婚那天,一定让她穿上毛料衣服,把电视机摆出来。不能让她父母小看咱家。”
十月中旬天气变凉了,锅炉全部正常运转,这时我已经能独立工作,和其他司炉工一起,开始三班倒。见别人工作时都手里拿着一本小说,我上班时也带上一本书,没事时看看。
锅炉班除了有司炉工和管工之外,还有四个水质化验员。他们单独有个小房间。工作时两个老化验员都不敢睡觉,没事就到炉前和司炉工们闲聊。两个年轻的化验员一上班不是睡觉就是干私活儿。
有一天上白班,天气很暖和,班长让我把火压上,白天不烧。我暂时没活儿,就到化验室和化验员聊天。那天是四名化验员的头头许师傅当班。我问他:“锅炉为什么还有化验室?”
“咱们用的是地下水,硬度大,需要进行软化处理。”他说。
“为什么不能用硬水?”我问。
许师傅说:“硬水中含有较多的可溶性钙镁化合物。锅炉里的水烧开以后,这些钙镁化合物就会分解,变成碱式碳酸盐析出,附着在锅炉内壁和管道中,形成水垢,不仅降低炉锅效率,严重时还会造成管道堵塞,锅炉爆炸。”
“呀,这么严重!”我说。“硬水怎样进行软化处理?”
许师傅说:“地下室里有个软化器,软化器里装着软化剂,用软化剂中的钠离子置换出水中的钙镁离子,就不会形成水垢了。”
我问:“化验员的任务是什么?”
许师傅说:“就是监测水的硬度,一旦发现水的硬度超标,就要更换软化器中的软化剂。”
我说:“这个工作挺好。”
许师傅说:“这个工作虽然不累,但是要有很强的责任心。要定时化验水的硬度,及时更换软化器里的软化剂。如果水的硬度长时间超标,形成了水垢,没说的,那就是责任事故,要受处分。”
“干这个工作就怕上夜班睡着了。”我说。
“不仅不能睡觉,还要经常化验水质。”许师傅说。“听说你是从外地调回来的?”
我把上过中专、毕业后分配到望江铁矿工作的经过说了一遍。
“原来你是中专毕业!”许师傅说。“你懂化学吗?”
“上初中时学过,上中专时化学作为基础课学了一个学期。”
“怪不得一说你就明白。”许师傅说。
锅炉房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可是一直没有更换,白天还好说,到了夜里,前面有炉火烤着,背后冷风嗖嗖吹着,前后苦乐不均。有一次,看到窗台上有一小段粉笔,我便把东北抗联的《露营歌》中的两句歌词写在了墙上:“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
同事们都说这两句诗写得贴切,正符合我们的处境。许师傅看了以后,说道:“你的文学水平不低。”
“这哪是我写的,是抗联的《露营歌》中的两句歌词。”我说。
“很多年轻人连抗联是怎么回事都不知道,你的知识很丰富。”许师傅说。
三姑父到我家业做家具,有时需要有人当帮手。我上零点班和上三班时白天在家,不睡觉时就给三姑父帮忙。家具做好以后,我和弟弟妹妹们把两个屋子和外屋粉刷了一遍。
有一天英子来我家吃午饭,直勾勾地看了我半天,说道:“你怎么又瘦了?再忙也要睡好觉。”
“不是我不睡觉。”我说。“是我的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老毛病?”英子问。
“前半夜睡不着觉。”我说。“上零点班,刚要睡着就到点了。”
“真是拿你没办法。”英子说。
婚期临近,我和英子在她的单位进行了体检。体检时,医生对我检查得很仔细,然后给我开了健康证明。给英子检查时我的心悬了起来,生怕医生看出什么问题,可是也顺利通过了。过后我问英子:“检查时,医生没对你大惊小怪的?”
英子说:“大家都是同事,她们敷衍一下就过去了,不可能太认真。只是找院长开结婚证明时,院长说我现在结婚有点儿早。我说我可以晚两年要孩子。他这才同意给我开证明。”
之后我和英子带着体检单和单位开的证明去街道领了证。爸妈把结婚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我和英子也不需要做什么。因为上边提倡婚事简办,我和英子依旧天天上班,谁也没有请一天假,也没有通知单位的同事参加婚礼。得知我们将在元旦结婚,我们俩的同事们还是凑份子给我们送了贺礼。我的同事大家凑钱买了一个暖水瓶和一个搪瓷脸盆作为贺礼,英子的同事的贺礼是一个被罩和一面镜子。
转眼到了1976年最后一天,这天我正好下夜班,爸让我到农村通知亲友,让弟弟通知城里的亲友,让他们明天来参加我和英子的婚礼。白天英子照常上班,中午来我家吃饭时,从农村回来帮忙的小梅让英子看看新房的布置。
新房的炕上铺着新买的炕革,炕梢放着新做的炕柜,炕柜上放着叠起来的新被褥,地上立着衣柜和书柜。书柜是高低柜,高的一头放着我这几年收集的书,低的一头,上面放着电视机,下面是几个大抽屉,放一些物品。靠南墙放着沙发和两把折叠椅,沙发前面放着茶几。英子爸本来要求给英子买台自行车,可是英子坚决不同意,她说我们俩都在矿上上班,走两三分钟就到了单位,买自行车也用不上,放在家里还占地方。英子爸只好妥协。手表也是按英子的要求买了国产表。英子到新房看了一会儿,非常满意。
晚上我让小玲和小梅仍然睡在东屋,可是她俩没同意,让我过去。
吃过晚饭,我把电视机拿到西屋,让大家看,我一个人回到东屋,躺在炕上,回顾这么多年来和英子走过的人生道路。
自从我家一九六〇年搬到矿山,我认识了英子以后,我们一起度过了童年,后来英子家搬到农村,我又到长春求学,到外地工作,虽然我们人分开了,可是心仍然在一起,现在我们终于又团聚了。
一九七六年是中国的多事之秋,虽然发生了几件震惊世界的大事,可是老天对我和英子还算不薄,最终还是让我们走到了一起。从明天起我们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