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三批人
许衡天没亮就上山脊了。
他没叫任何人。他自己背着一个竹筒和一卷纸出门。竹筒里装的是水。纸是他记路用的。山脊在客栈后面三里。从客栈走过去不出半个时辰。
他上山脊的时候天刚有一点白。
他在山脊上看了两个时辰。
他下来的时候手里那卷纸多了三张。
客栈灶房。
方思辙在烤饼。烤的不是早饭。是路上吃的干饼。今天是出发的第一天。他要烤足七天的份。七人份。九人才对。陆问不挑。闻安胃口浅。算下来还是七人份。
灶门口郑三娘磨刀。两把短刀今天都摆出来。腰侧。出刀位置。
韩青在院子里活动手腕。她的弯枪斜挂在背上。铁丝箍的位置贴着她虎口。这两天她适应了铁丝压在虎口的疼。她现在抬枪的速度比箍铁丝之前还快一线。
薛小满在屋顶。她每天早上都上屋顶。她不下来谁也别想叫她下来。她说屋顶看风看得清楚。今天有风。
宋惊蛰跟陆问坐在门槛上。陆问扶着宋惊蛰。宋惊蛰按怀里那块铁。
闻安坐在郑三娘脚边的小凳上。他手里捏着一片竹叶。竹叶上他没刻东西。但他在看。
沈青衣站在院子中央。他在等许衡。
许衡推门进来。
他脸上有一点红。山脊上风冷。
"九人。"许衡说。"你们等一下我加一份。我也跟。"
方思辙在灶房里嗯了一声。
"早就该跟。"方思辙说。"我多揉一份面。"
"先看这个。"许衡说。他把那卷纸打开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九个人围过来。
纸上是三张图。每张图上画了一段路。路边上画了脚印。脚印旁边他用极小的字标了三样东西：脚印的种类、走过的方向、人数。
"三批人。"许衡说。"我数了两个时辰。"
"哪三批。"沈青衣问。
许衡指第一张。
"铁钉靴。"许衡说。"五十人。从北边过来。走得齐。脚印间距一样。这是刀庐外门的训练。"
第二张。
"旋刀的工痕。"许衡说。"靴底有一个小弧度。这个我之前没碰过的人不会留。是练旋刀的人长年踩出来的弧。这种人四十个。也是从北边过来。但比前一批晚半天。"
第三张。
"赤脚。"许衡说。"六十个。脚印杂。深浅不一。其中有人是带伤的。脚印一深一浅。这不是练家子。这是被赶上路的。"
"被谁赶。"方思辙问。
"朝廷的兵。"郑三娘从灶门口说。她声音不高。"朝廷北边打了三年仗。打完以后兵要安置。但兵里有一半不愿留军。被赶出来。这些兵是赤脚的。"
许衡点头。
"三批合起来。"许衡说。"一百五十人。"
方思辙的擀面杖停在面板上。
"我们九个。"方思辙说。"对一百五十。"
"不是对我们。"郑三娘说。
"那对谁。"
郑三娘没立刻回答。她把磨好的刀收回鞘。她站起来。她走到石桌前看了一眼那三张图。
"刀庐五十。旋刀四十。朝廷六十。"郑三娘说。"刀庐和旋刀是一家。这两批合九十人。朝廷六十人是另一家。九十对六十。在中间的位置。"
"中间是什么。"许衡问。
"是我们。"
院子里没人说话。
"我们是被夹在中间的饵。"郑三娘说。"刀庐和朝廷今天到这里不是为打我们。是为彼此。但他们都把我们算成饵。等我们动他们才动。"
"那我们不动。"方思辙说。
"不动也得动。"郑三娘说。"他们现在的速度三天后会汇到鹿鸣渡。鹿鸣渡这个客栈到时候没你站的地方。"
"那我们走。"
"走也得走对路。"
沈青衣这时候说话。
"许衡。"沈青衣说。"你为什么去山脊。"
"我昨晚没睡好。"许衡说。"我半夜听到马蹄声。不是过路的马蹄。是停在远处的马蹄。停了十息又走。十息又停。这种走法是斥候。"
"所以你天没亮就上山脊。"
"嗯。"
"看到了三批。"
"嗯。"
"你怎么知道还没有第四批。"沈青衣问。
许衡的脸上那点红在消。他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三张图。
"我没看到第四批。"许衡说。"但我山脊上看到的范围只有十里。十里之外可能还有。"
"可能有几批。"沈青衣问。
"不知道。"
"我们假设有。"沈青衣说。
许衡点头。
"假设有第四批。"许衡说。"那这第四批最有可能从哪个方向过来。"
许衡指南。
"南是剑宗。"许衡说。"我猜不了剑宗会不会动。但如果楚渡知道我们要去东边药家，剑宗可能会派人跟着。这一批不是阻我们。是看我们。"
"所以可能是四批。"方思辙说。"刀庐+旋刀+朝廷+剑宗。"
"嗯。"
沈青衣看着那三张图。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别人没想到的话。
"还有第五批。"他说。
"哪一批。"许衡问。
沈青衣抬头看屋顶。
"小满。"沈青衣说。
薛小满从屋顶探出头。
"风从东边来。"薛小满说。"风厚一线。东边十里有人。不多。三个。或者四个。不齐。"
"她说的就是第五批。"沈青衣说。
"东边来的是谁。"许衡问。
沈青衣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回头看了一眼客栈的院门。闻安坐在郑三娘脚边的小凳上。闻安手里那片竹叶他刚才一直在看。但他刚才把竹叶藏回怀里了。
闻安在沈青衣看他的时候没抬头。
但沈青衣知道。
第五批是闻安通知的人。
闻安一路上往林子里放竹叶。沈青衣前几天碰过一次。叶背一横一圆点。是闻安自己的记号。但今天的竹叶上他没刻东西。是因为他不需要刻。他要传的人本来就跟着。
沈青衣没说穿。他绕过去。
"五批。"沈青衣说。"我们走山脊。"
许衡点头。
"山脊不是最近的路。"许衡说。"但山脊的好处是上面只有一条线。一百五十人散在山下三个方向。山脊上最多放一个斥候。我们碰到一个斥候比我们碰到一百五十个人简单。"
"多走几天。"方思辙说。
"多走两天。"许衡说。"两天换一百五十不来。值。"
沈青衣点头。
九个人收拾。
方思辙把烤好的饼装进布袋。袋外面用油纸包了两层。第一层防雨。第二层防力。油纸隔住外面碰过来的力。
韩青把弯枪重新挂稳。今天她试了三种挂法。最后选的是斜挂。斜挂出枪慢半息。但藏。
薛小满从屋顶下来。她把弓袋换到了右肩。她的弓今天上了新弦。
宋惊蛰由陆问扶着站起来。陆问的脚步比前几天又稳了一线。陆问跟宋惊蛰这两天基本没分开过。陆问每天早上摸宋惊蛰怀里那块铁。铁还硬。
郑三娘把闻安牵起来。闻安站起来的时候摸了一下袖子。袖子里他刚才藏回去的那片竹叶。
许衡卷起石桌上那三张图。塞进怀里。
沈青衣最后一个走出院门。
他出门的时候掌心的红线在动。
不是裂开。是有什么东西从远的地方碰他。
他闭眼一息。
那股力很轻。
不是沈婉。
但是跟沈婉同源的人。
九人队出发。
许衡走最前。他记路。他山脊认得。
韩青走第二。她警戒位。她的弯枪今天提着不挂。
方思辙第三。他背饼袋。两袋。
薛小满第四。她在韩青旁边但靠后半步。她左手垂着。右手贴弓袋。
郑三娘第五。她牵闻安。
闻安第六。他被牵着但走得稳。
宋惊蛰第七。陆问扶着他。
陆问第八。他扶宋惊蛰但腾出右手放在剑柄上。
沈青衣最后。他的左手贴着怀里那片梨花瓣。
山脊。
走了一个时辰。
许衡选的山脊路是西山的脊。脊宽两人。左边下去是悬崖。右边下去是松林。松林里看不见底。九个人走在脊上的样子从下面看是一条线。一条线在山顶上爬。
风从东边来。风厚一线。
薛小满说话最少。但她每隔三十步会停一下。她停的时候右手贴弓袋。她贴一息就走。九个人也不停。她贴弓袋的时候大家慢一点。她贴完了大家恢复速度。这是她跟九人之间不用说出来的规矩。
走到第二个时辰许衡示意停。
九个人停在一棵歪松树底下。歪松树长在脊上。它一半树根扎在悬崖那边。一半扎在松林这边。这棵树活了多少年没人知道。
"前面三里有一个埡口。"许衡说。"埡口两边高中间低。我山脊上看下去过。埡口地面被踩平了一块。这种地面是斥候蹲过的。"
"刀庐的斥候。"方思辙问。
"不知道。可能是。"许衡说。"我们绕。从松林那边下去半里再上来。"
韩青点头。
九个人下脊。下的时候陆问扶宋惊蛰。宋惊蛰的脚每踩一下脊上的土就矮一分。土后面又自己回来。但九个人走完后那段路的土比来时硬了一寸。
陆问在最后扶完宋惊蛰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走过的路谁都看得出来。"陆问说。
"嗯。"沈青衣说。
"按的人脚印不能藏。"
"嗯。"
陆问没再说话。但他从腰里掏出一块剑宗用的旧布。他每过五十步用旧布擦一下宋惊蛰刚踩过的地面。擦完土的硬度跟周围一样了。
宋惊蛰看了陆问一眼。
"你这两天学了不少东西。"宋惊蛰说。
"剑宗教擦地。"陆问说。"擦剑前先擦地。我老师生前教的。我以前不知道还能擦你踩过的地。"
宋惊蛰笑了一下。
那是他这几天笑的第二次。
闻安在松林里第三次蹲下。
他蹲下的时候郑三娘也蹲下。她假装系鞋带。但她的手没碰鞋带。她的左手藏在身体侧面。藏的位置正对闻安手伸出去的方向。
闻安手里有一片新的竹叶。
竹叶从松林里随手摘的。叶面新。
闻安这次不刻字。他只是把竹叶反过来。叶背朝上。轻轻按在松林里一块倒下的木头上。
按完他站起来。
走出十步以后郑三娘才低声跟沈青衣说话。
"她每天会找到。"郑三娘说。"竹叶上没有字。是因为她不需要字。她碰一下就知道这是闻安留的。她碰两下就知道我们的方向。"
"她跟到哪一步了。"沈青衣问。
"昨夜还在三十里外。"郑三娘说。"今天早上五里外。"
"她快了。"
"她慢了二十年。"郑三娘说。"现在快是因为她不想再等了。"
沈青衣怀里那片梨花瓣的温度上来了。不烫。是暖。
他没看后面。
但他知道母亲就在松林后面。
他不回头。
母亲也不出来。
两个人都在等。
等什么。
沈青衣想不出来。
九个人重新上脊。
埡口绕过了。许衡找的下脊路上来以后离埡口三里。埡口在身后。埡口里那块被踩平的地他们没看清。但松林里他们听到了。
听到的是薛小满。
"埡口里今天还有人。"薛小满说。"两个。一动不动。是斥候。"
"刀庐还是朝廷。"许衡问。
"刀庐。"薛小满说。"我听他们换姿势的声音。刀庐外门换姿势是先动右肩再动腰。朝廷的兵换姿势是直接抬腿。"
"你怎么听这么细。"方思辙问。
"她爷爷教的。"韩青替薛小满答。"长青弓师听过所有人换姿势的声音。"
薛小满没接话。但她耳朵尖动了一下。
九个人走得比刚才更慢一线。
"前面的人。"郑三娘说。"在等的不是我们。"
"那是谁。"方思辙问。
"是后面跟着我们的那一个。"郑三娘说。
九个人都没回头。
但每个人都知道郑三娘说的那一个是谁。
后面跟着的不是敌人。
是沈婉。
九个人走得不快不慢。山脊在前面。山脊后面是东。东边是药家。药家里有沈青衣的母亲。
她跟在九人队后面。
她还没现身。
但她已经够近了。
近到沈青衣的掌心红线在动。
近到郑三娘说出来。
近到闻安偷偷放竹叶。
近到风厚一线。
但她还不出来。
她在等。
等什么。
九个人走着。
没人问。
(第六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