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你说小徐现在更不适合学做根雕，我还是有些想不太明白……”
既然决定要进入根雕，有关问题，人当然想尽量做到心里有数了。所以，吃过晚饭帮收拾停当刚到暖暖火塘边坐下，欧阳代荣便立刻接着下午虽有开头，但却被自己不知怎就给有些岔开了的讨论，进一步地追根究底了。
“事情是这样的，小欧。
近些年，根雕热迅速在全国各地蔓延开来，特别是沿海商品经济发达地区及有木雕、疤雕等传统业态的地区和许多省会城市，已形成了炙手可热买卖市场，还有人因此一夜致富的。
当然了，在利益驱动下，于根雕制作寻奇觅宝，以求快速发家，便在有些地方、有些人群中热浪滚滚了。
我们这里，毕竟远离经济中心，也有缺乏相应业态土壤的问题，因此还未传导过来。
但小徐和我走得近，有意无意，从我这儿多少知道一些情况，他有些动心，也是正常。
为此，他还给我说过一些想法。我以为，作为业余爱好搞搞副业，还是可以的，但要以此为业发家致富，肯定不是最佳抉择，就劝叫他最好断了这个念头。”
“陈叔，这个问题有意思。”
“是啊，这个问题说浅也浅，说深也深。”
“陈叔，能不能给说说？”
欧阳代荣更是抓住了。
“小欧，想问一下，‘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你记不记得，这是谁说的？”
仙谷主人似乎有些认真的样子。
“记得，陈叔。好像是《论语》中，我们圣人所说。”
欧阳代荣当下应声。
“小欧，这里我们不究‘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什么的，对‘游于艺’，你怎么看？”
“陈叔，我理解，从艺术角度，所谓一技之‘艺’，应该无关‘志’，也不必‘据’，更无须‘依’吧。 夫子之所以于艺为‘游’，是不是那关键的一个‘游’字，于学艺习艺，既是态度，也是意义？”
欧阳代荣想了想。
“一个‘游’字，于学艺习艺，既是态度，也是意义。
小欧，你这一下就说到了点子上。
‘游’者，流也、漂也、浮也，为不定、为从容、为随意，甚至还可谓放纵。某种意义，与闲与逛等义，跟嬉跟戏一体，和生命追求，似无关联；于生活实际，亦非必须。
因为，一个‘游’字，之中强调的，是人兴趣爱好；着落的，是人内里充实；满足的，是人自在愉悦。
人学艺习艺，无外畅情达意，叫人鲜活，俾人灵动，以使百年生命稍减无聊、无奈过客多有生趣，唯助世人品性升华、精神健全、日子充盈随心尽兴而已。”
“还真是的，陈叔。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艺术真正价值，只在陶冶性情，满足人身心全面发展需要，使人有得精神愉悦和心灵自在。因此，艺术和生命追求、生活实际，从根本上讲，好像有些不太沾边。
虽然，艺术后来也成了商品，但就一般人而言，搞艺术不仅难以发家，就是作为生活基本经济来源，似乎也有些不太现实，靠不住的。
当然，借艺术爱好打开生命，提升内里素养，不仅普通人学艺习艺正确之道，更是帮助工作之余放松身心，增加生命乐趣及生活幸福感的有效路径。
陈叔，夫子于中那一个‘游’字，是不是还真可谓画龙点睛之笔？”
“说得太对了，小欧。
夫子‘六艺’概念，虽与我们今天所谓技艺之艺不完全相同，但本质却是一样的。
当今时代，我以为，百年之中‘游于艺’，还真可助人多少找到些心灵与现实、精神与物质、工作与休闲的平衡。那一个‘游’字，唯在学艺习艺丰盈内里涵养，有达身心愉悦，而不是、也不该、更不应汲汲于功利。
非但如此，‘艺’作为一种特殊技能，不是每个人都能驾驭的。因为，要干这个，特别是以此为生，人没相应秉赋及素养，不管什么动机，一般都没好的过程，也没好的结果。之中若为妄念驱使，勉为其难，不仅会辜负那一个更着内里自在的‘游’字，不仅可能一步走错、步步走错难以回头，还可能由此毁掉本有正常生活的吧。
小徐品行不错，人挺机灵，也会来事儿。如踏踏实实走常道，认认真真干实事，一辈子安安稳稳做个公务员，一般而言，那日子和前途，不会差到哪儿去的。特别是在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社会。
他曾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兄弟和朋友。官场之中，有些事情，一定不能碰；有些界限，一定不能过。时不时地，你多提醒提醒他。”
自觉不自觉，过来之人不仅把小徐当作了自己孩子，也把欧阳代荣当作可以托付的至交了。
“放心吧，陈叔，我会的。
说真的，这么些年了，我相信小徐是个有把控的人。
对了，陈叔。
你说小徐有意无意从你这儿多少知道一些情况，他才因此有些动心。
以我了解，这好像不太像小徐吧？”
“是这样的，小欧。
好像八六年底吧，我和小徐不知怎就聊到根雕商品价值问题上了。
我告诉他说，根雕大师屠一道先生八四年在香港举办‘屠一道、屠羽树根造型艺术展览’时，其中一件国家规定不能出售的作品《鹰擒蛇》，评定价格为四十万港币。其中可以出售的《梅鹤争春》，以五万港币被人购走。其它的，一般售价也是万儿八千的，他听了有些不太相信。
说来也巧，第二年暑假期间，我那做买卖的老幺，带来一生意上发了大财还拥有私家小车的朋友。说那人见了他带回去的几件根雕小品和所拍根雕照片之后，一直想来看看，以了心愿。当然了，从镇上下车之后，小徐就帮全程接待并陪同了。
来人到了反复看过好几遍之后，突然开出价钱，说愿出二十万，要把我所有成品、半成品及根材给包了。
你想，我这人更我这个年纪了，怎会为了钱财出售与生命不可分割几十年精神寄存、精神念想而使余生变得空落残缺呢？
再说了，我家几个孩子就日子而言，本不差钱，老幺生意也顺顺当当。而我们老两口退休工资，更是富富有余，何况那些作品及根材，多少还承载了孩子们以后生活一些念想呢。
来人见我不愿出售，便连续加价好几万后，才有些听懂，我是不可能为钱卖掉它们的，这才打消了念头。
人开价过程之中，我还注意到了，小徐明显感到有些惊异。实话实说，面对小徐的状态，我心里却是有些暗暗得意的。
你想，当时小徐的收人，照他自己的说法，七七八八、里里外外加在一起，一年也就千多块钱。
他说他认真想了想、算了算，有我的指导和把关，一个月怎么也能寻到并做出个价值千儿八百的东西吧，几年不就把一辈子的都挣到了吗？还说万一有什么不测，他母亲的承包地，也是一条后路。”
“还真是啊。
陈叔，别说小徐了，现在听来，我都有些动心。”
“你也有些动心？”
男主人颇觉意外。
“陈叔，我虽是有些动心，也只心动而已。”
——“小欧，说说看，为什么？”
饭后屋里屋外不知在忙什么刚过来坐定不一会儿的女主人，当然知道小徐想做根雕整个过程了，因此对欧阳代荣的心动，似乎更想听个仔细。
“唐姨、陈叔。简单地说，我是这么想的。
人的确难以抵御重大利益诱惑，但那利益若与百年价值根本矛盾的话，人一定会得不丧失的。
虽然，生活必须得有钱，且钱越多越方便。但那方便如果使人从此远离更丧失了生活生命至关要紧的东西，那钱还真就一钱不值了。
不仅如此，生活经验告诉，世间什么事情若是有些过头了，一定不会长久的。
这几天听陈叔言根、说根、讲根，那根雕七分天成，三分人工的道理，我体会，与做人做事，也是一理相通的。
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天成的生存之本、天生的喜乐之源，这一切一切，不管什么原因若舍去了、偏离了，那过程和结果，是不是一定会把自己变得什么都不是，而叫后悔莫及的。”
“不简单哪，小欧。”
男主人赞赏由心。
“小欧，你陈叔之所以那么喜欢你，和你一见如故，看来你们爷俩还真是有缘。”
女主人这时终于明白了，这几天老头子那状况之所以，看来还真是有原由的。
“唐姨，说到因缘，我想冒昧听点儿你们两位神仙眷侣的故事，不知有没有这个福分？”
这时，欧阳代荣抓住机会把这几天藏在心里一直不好出口的想法，趁机提了出来。
“老头子，你的忘年交想听我俩的故事，你说还是我说？”
女主人似乎还有些特别地高兴。
“你说好、你说好。”
男主人却有些不好意思样子。
“那我说，你补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