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走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座山，不高，很矮，山上长满了树，树很密，很绿。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是密林，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透不下来。地上铺满了枯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烂肉上。
疆无法走在前面，师父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沙，一下一下的。走了一段，疆无法停下，回头看师父。师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脚抬不起来，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累了？”疆无法问。
师父摇头。他没有表情，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黑得像墨。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疆无法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陡，越走越难。石头很多，很尖，很利，割破了鞋，割破了脚。血从鞋里渗出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个血脚印。
师父跟在后面，也留下了血脚印。可他脚上没有伤。他的血是从哪里来的？疆无法不知道。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棵大树。很大，很粗，树干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都挡住了。树根从地里拱出来，像一条条蛇，盘在路上。
疆无法从树根上爬过去，回头伸手拉师父。师父没有拉他的手，自己从树根上跨过去。他的脚抬得很高，跨得很大，不像一个走不动路的人。
疆无法盯着他。“你不累？”
师父摇头。还是没有表情。
疆无法没再问，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下来。他掏出火折子，吹亮。火很小，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他看见地上有很多骨头，人的骨头，散落在路上，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师父的脚踩在骨头上，骨头碎了，碎成粉末。他的脚很重，比疆无法的重得多。每踩一脚，地上就留下一个深深的坑。疆无法低头看着那些坑，坑里有水，黑色的，冒着泡。他蹲下，用手指蘸了一点水，凑到鼻子前闻。没有味道，什么味道都没有。不像血，不像水，不像任何东西。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块空地。不大，刚好能站几个人。空地上长着一棵小树，很矮，很细，叶子是红色的，红得像血。
疆无法走到树前，伸手摘了一片叶子。叶子很凉，很滑，像摸在皮肤上。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只眼睛。人的眼睛，黑白分明，在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疆无法手一抖，叶子掉了。落在地上，化成了一滩血水。
师父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滩血水，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是秀禾的血。”师父说。
疆无法盯着他。“什么？”
“秀禾的血。你师父用她的血浇灌这棵树。树活了，秀禾死了。”
疆无法蹲下，伸手摸了摸那滩血水。血水很凉，很稠，像浆糊。他捧起一捧，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凝固，变成一块黑色的硬块。他把硬块放进怀里，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山路越来越陡，越来越难走。石头很多，路很滑，好几次疆无法差点摔倒。师父却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条小溪。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溪上有一座小桥，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桥是木头的，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
疆无法走上桥，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师父。
师父站在桥头，没有上来。
“怎么了？”疆无法问。
师父看着桥下的水，水很清，能看见水底。水底有很多脸，惨白的，浮肿的，挤在一起，看着上面。
是秀禾的脸。
师父盯着那些脸，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走上桥，走得很快，木板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走到桥中间，他停下了。
桥下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烧开了一样。泡破了，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惨白的，细长的，抓住师父的脚踝。师父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动。又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另一只脚。又一只，又一只，无数只。手抓住他的脚，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手。他被抓住了，动不了。
疆无法跑过去，拔出桃木剑，一剑砍下去。手被砍断了，掉进水里，化成黑水。可更多的伸出来了，砍不完。他砍了一只又一只，可永远有新的伸出来。他被围住了，也动不了了。
婴儿的哭声从水里传来。很轻，很远，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那些手松开了，缩回了水里。水面恢复了平静，脸也不见了，只有清清的溪水，和圆圆的石头。
疆无法大口喘气，低头看着桥下的水。水很清，能看见自己的脸。可那不是他的脸，是婴儿的脸。小小的，圆圆的，红红的，在笑。
他退后一步，婴儿的脸消失了，水里只有他自己的脸。胡子拉碴，满脸血污。
他转过身，看着师父。师父还站在那里，看着桥下的水，一动不动。
“走。”疆无法说。
师父没有动。他拉着师父的手，往前走。师父的手很凉，很冰，像握着一块冰。他拉着师父走过桥，站在桥头，回头看。桥还在，水还在，可那些脸不见了。
他松开师父的手，继续往前走。山路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树冠不再遮天蔽日，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村子。很小，只有几户人家，房子很破，有的塌了半边。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长满了青苔。
疆无法走进村子。很安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伸手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他又敲第二户，还是没人应。他推开第三户的门，屋里很暗，什么也看不清。他掏出火折子，吹亮。屋里没有人，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条板凳。桌上放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竹签。
他退出屋子，走到井边。井很深，看不见底。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井水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满脸血污。他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水里的他也在盯着他。可水里的他在笑。嘴角往上翘，笑得疆无法后背发凉。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井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像烧开了一样。泡破了，从里面飘出一缕黑烟。黑烟在空中凝成一个人形，很小，像孩子。
是婴儿。
疆无法盯着那个人形，手指收紧了。人形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像婴儿。小小的身子，小小的手，小小的脚。红色的眼睛，黑色的头发。它看着他，笑了。
疆无法伸出手，想摸它。手伸到一半，人形散了。黑烟飘到空中，被风吹散。他站在那里，手还举着，举了很久。
他放下手，转身走出村子。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那口井还在，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村子里的灯全亮了，每一户人家都亮了灯。鬼火幽蓝，一闪一闪的。哭声也响了，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混在一起，从村子里传出来。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师父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落到了西边。天快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月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个人身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两个影子并排走着，一个高，一个矮，像父子。
走了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很高，很大，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
阴山。
疆无法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山顶。他想起之前爬上山顶，把婴儿扔进炉子里。现在婴儿没了，师父还在。他要上去找师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师父。师父站在那里，面朝阴山，一动不动。
“你在这里等我。”疆无法说。
师父没有回答。
疆无法转过身，开始爬山。
身后，师父站在那里，看着他爬。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影子在动，不是他的动作，是别的什么。很大，很高，张牙舞爪的。
疆无法没有回头。
他爬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手扒着上面的石头。石头很尖，很利，割破了他的手掌，血顺着手指往下流。他不管，继续爬。
爬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块平地。不大，刚好能站几个人。平地上站着一个人。
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
是师父，老年的师父。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师父掀开兜帽，露出那张脸。满脸褶子，眼窝深陷，嘴角往下耷拉着。
“你来了。”
疆无法盯着他。“我来带你回去。”
师父笑了。“带我回去？回哪？”
疆无法伸出手。“回我们该去的地方。”
师父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疆无法的手。手很凉，很冰，像握着一块冰。
疆无法拉着他，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下，年轻的师父还站在那里。他看着老年的师父，老年的师父也看着他。两个人，同一张脸，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他们对视着，没有说话。
疆无法拉着老年的师父，走过年轻的师父身边。年轻的师父没有动，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
走了很远，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师父还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影子在动，朝他招手。
